阴风锁村,煞雾覆世。
夜色深浓如墨,已是三更天。
寻常村落的三更,万籁俱寂,人畜安寝,是一日之中最安稳静谧的时辰。可今夜的青溪村,自入夜之后,狂风从未停歇,呜咽凄厉的阴风绕着村落盘旋不止,拍打着家家户户的院墙门窗,持续发出刺耳的震颤异响。
漫天漆黑如墨的煞气沉沉压落,贴在屋脊、树梢与田垄之上,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绝命罗网,将整座村庄死死罩住,不泄半分生机。
经过数个时辰的侵蚀笼罩,村内的阳气已经稀薄到了极致。
白日里尚且残留的微薄人间暖意,此刻被阴寒煞气彻底啃噬殆尽。屋外空气冰冷刺骨,屋内哪怕门窗紧闭、灯火长明,也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阴寒。丝丝缕缕的戾气穿透土墙木窗,萦绕在屋舍的每一处角落,冻得桌椅木床都泛起彻骨凉意。
村中家家户户灯火未熄,摇曳的烛火油灯青黄不定,明明近在咫尺,却暖不了一寸人心。
满村皆是压抑的死寂,间或夹杂着孩童压抑的啜泣、妇人低低的哽咽,还有壮年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经历整夜的煞气威压,全村老少无人敢眠,人人端坐屋中,心神紧绷,眼底盛满挥之不去的惶恐与绝望。
相较于年轻一辈肉眼可见的恐惧,村中一众年过七旬的高龄老者,心中的震颤与惊惧,远比常人更为深重、更为彻骨。
年轻人只能看见表象的恐怖:漫天黑雾、刺骨阴风、诡异寒凉,只知村子被阴邪封禁,大祸临头。可活过悠悠百年、历经村落世代变迁、听过无数先祖秘闻的老者们,凭借一身沉淀的阅历与与生俱来的故土感知,清晰捕捉到了潜藏在黑雾阴风之下,最致命的恐怖真相。
青溪村依山而建,扎根此地已有数百年岁月,族人世代依山耕种、傍水而生,山川地气早已与全村人命数紧紧相连。
今夜,村中所有高龄老人皆隐隐察觉,脚下世代依存的土地,正在缓缓变冷、变僵、变死寂。
寻常时节,大地藏暖,厚土育人,哪怕寒冬深夜,地底依旧藏有生生不息的地气,滋养一方水土。可此刻,脚下的泥土透着彻骨阴寒,原本温润祥和的大地地气正在飞速消散、枯竭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暴戾、毁灭一切的凶煞死气。
地气溃散,生机断绝,是乡野村落覆灭的先兆。
几位老宅老者盘膝坐在自家屋中,闭目凝神,苍老枯瘦的手掌轻轻抚在冰冷的土炕、地面之上,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凝重与骇然。
他们一生经历无数风雨寒暑,见过山洪肆虐、见过旱涝天灾、见过乱世流离,更是亲身熬过数十年前零星外泄的山阴煞气,见识过禁地阴邪的可怖。可从古至今,无论是亲身经历还是先祖流传的记载,从未有一夜,像今夜这般绝望凶险。
“百年了……整整百年了。”
村西头的五保老人林青山,今年已是七十八高龄,是村中辈分最高、年岁最长的老者。他须发尽数雪白,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刻满岁月沧桑,此刻枯瘦的身躯微微颤抖,浑浊的老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沙哑低沉,带着看透宿命的沉重。
他缓缓睁开双眼,望着窗外漆黑不见尽头的夜幕,感受着屋外翻涌不休的煞风,一字一顿缓缓开口:“先祖传下祖训,百年一轮小劫,三百年一轮大厄。小劫扰村,大厄灭族。如今百年封禁将破,三百年大劫,终究还是让我们这一辈遇上了。”
此言一出,沉沉的绝望瞬间笼罩心头。
今夜的煞气绝非寻常外泄阴邪,乃是禁地底层积攒三百年的本源凶煞,暴戾、纯粹、带着覆灭整座村落的滔天恶意。往日百年间的零星外泄,不过是封禁缝隙渗出的余威,尚且能靠村落阵法、族人坚守勉强抵挡,可今夜出世的,是真正足以屠尽全村、抹平青溪村数百年根基的灭世大劫。
没有丝毫侥幸,没有半点退路。
很快,村中其余几位高龄老者纷纷走出家门。
夜色漆黑,煞气刺骨,他们佝偻着苍老的身躯,披着厚重的旧棉袄,拄着磨得光滑的木拐杖,一步一顿,踏着冰冷的村道,朝着村中宗祠的方向缓缓汇聚。
夜风呼啸吹起他们花白的须发,吹得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凛冽的寒气几乎要冻僵他们衰老的筋骨,可一众老者神色肃穆,步履坚定,没有一人退缩迟疑。
今夜事关全村生死存亡,他们身为村中最长辈之人,绝不能坐视不理。
原本惶恐慌乱的村民,见到一众老者深夜出门,皆是愣住片刻,心底的慌乱稍稍压下,又生出浓浓的不安。家家户户的窗缝门缝之后,无数双眼睛默默注视着这群苍老的身影,整个村落的气息愈发压抑死寂。
不多时,五位年过七旬的老者尽数汇聚在宗祠门前的青石空地上。
这片青石空地是村落地气最汇聚、阳气最充裕之地,往日逢年过节、祭祖祈福,全村人都会齐聚此处。可今夜,此地依旧被浓重煞气笼罩,青石地面冰凉刺骨,往日祥和的地气荡然无存。
几位老者并肩而立,抬眸凝望后山方向。
后山之上,黑雾滔天,煞气翻滚,如同蛰伏的远古凶兽,正在缓缓苏醒,吞吐无边戾气,威压沉沉坠落,压得人呼吸发紧、心神俱颤。
“封禁彻底松动了。”一位白发老者轻声长叹,眼底满是悲凉,“我幼时听祖辈所言,后山禁地镇着千年凶煞,先祖设下三重封禁,护佑青溪村世代安宁。如今第一重封禁已然破碎,第二重封禁摇摇欲坠,不出三日,百年壁垒必将彻底崩塌。”
“往日小劫,尚可人力弥补、众志成城抵挡。可此次是三百年最大的死劫,山川变色、地气断绝,寻常坚守、加固防线,皆是徒劳无功。”
“邻村尽数覆灭,便是前车之鉴。此番大劫,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几位老者低声交谈,字字沉重,句句诛心,将潜藏的危局彻底道破。
年轻族人听不懂的地气衰败、封禁秘辛,他们心知肚明。这场浩劫,早已不是简单的阴邪侵扰,而是天地灾厄、宿命劫数,是青溪村数百年来遭遇的最凶险、最无解的灭顶危机。
就在此时,一道挺拔清隽的身影,踏着夜色煞气,缓步朝着宗祠走来。
林守义得知一众老者齐聚,心中已然知晓缘由,主动前来相见。
夜色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漫天煞气环绕周身,却始终无法靠近他半分。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纯阳正气,在漆黑阴森的夜幕中,如同浊世唯一的微光,醒目而坚定。
一夜未歇,他眼底不见半分疲惫,唯有沉淀的冷静与肃穆。经历昨夜勘破先祖秘辛、今夜煞气锁村的剧变,他早已褪去往日的青涩稚嫩,眉宇间多了几分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担当。
一众老者见到林守义走来,原本凝重悲凉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弱却珍贵的希冀之光。
所有人心头沉沉的绝望,悄然散去少许。
林青山率先上前,苍老的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眼底满是感慨与郑重。
谁也未曾想到,百年劫数降临,全村生死系于一线之际,撑起整座村落生机、扛起所有人命数的,会是村中这个未满十七岁的少年。
“守义,你来了。”林青山声音庄重肃穆,再无往日对待晚辈的温和慈爱,只剩关乎全村存亡的郑重,“今夜召你前来,是我等一众老朽,要与你言明当下真正的危局。”
林守义微微躬身行礼,神色沉稳:“老爷子请讲,晚辈听着。”
五位老者齐齐抬手,望向黑云压顶的天穹,感受着愈发暴戾汹涌的煞气,面色皆是无比凝重。
“今夜阴风锁村,煞气漫天,并非凶邪随意肆虐,乃是大劫降临的征兆。”
“青溪村立村三百余年,先祖布下风水大局,借后山灵脉养地、借清溪活水育人,世代安稳,便是有灵脉庇佑。可如今灵脉被煞气压断,地气枯竭,村落风水大局已然濒临破碎。”
“百年小劫可挡,三百年大厄无解。人力有限,阵法无效,栅栏防线更是形同虚设。此番灾劫,绝非全村人力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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