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灰线看起来很近,走起来却很远。
林小禾走了快一个小时,那道线还是在地平线上,没有变大,没有变近,像一根永远够不到的绳子。小角走得更慢了,它的脚掌上包的兽皮磨穿了好几次,她停下来重新绑了两次,每次小角都委屈地“咩”一声,把受伤的脚抬起来,像一只求安慰的小狗。
“快了快了。”她每次都这样安慰它。
终于,在太阳偏西、光线变成暗金色的时候,她走到了。
那不是裂缝。
是一道悬崖。
不是那种垂直的、像刀切一样的悬崖。而是地面在这里突然断裂,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往下降了十几米,形成一道长长的、望不到两端的陡坡。坡面上全是碎石和泥土,没有一点绿色,灰扑扑的,像一大片伤疤。
“这是……”林小禾站在悬崖边缘,往下看。
下面是一片更低洼的平原,比她现在站的地方低大概十几米。平原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灌木,连草都没有。只有干裂的、灰白色的泥土,像一面巨大的龟壳。
悬崖对面的远处,有一道细细的、灰色的烟,从地面升起来,在天空中散成一朵小小的蘑菇云。
“裂缝在那边。”她指着那缕烟说。
绒绒站在她旁边,歪头看着那缕烟,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
“飞过去要多久?”
绒绒歪头,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它也不知道。
“那我们先下去。”
她找了一个坡度比较缓的地方,开始往下走。碎石很滑,她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滑,好几次差点摔倒。小角跟在她后面,四条腿在碎石上打滑,像一个喝醉了的土豆,东倒西歪的。
“小角,你慢点!”
小角没听,它滑了一下,整个身体往下溜了一截,吓得“咩”了一声,四只脚拼命蹬,但还是往下滑。绒绒从天上落下来,用喙叼住小角背上的包袱,把它拉住。小角悬在半空中,四只脚乱蹬,包袱被叼着,它下不去也上不来,急得“咩咩”叫。
“绒绒,你别叼它!你把它放下来!”
绒绒慢慢往下飞,把小角放在下面的平地上。小角的脚着地了,不再悬空了,它抖了抖身体,“咩”了一声——像是在说“吓死我了”。
“绒绒,你下次别叼它。它那么重,你嘴会断的。”
绒绒歪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像是在说“我嘴结实着呢”。
“嘴结实也不行。你要是断了嘴,谁帮我抓鱼?”
绒绒把头别过去了。
林小禾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走。
下到谷底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西边的天空又被那层暗红色的云遮住了,透出来的光把整个灰白色的平原染成了淡红色,像一大片没干的血迹。
“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她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放下应急包,“明天再去找那个裂缝。”
小角立刻趴下了,把脑袋枕在地上,闭上眼睛。它太累了,连“咩”都懒得叫了。
小智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跑到小角旁边,用头蹭了蹭小角的鼻子。小角这次没有打喷嚏,只是轻轻“咩”了一声,然后用鼻子拱了拱小智。
“小智,你跟小角关系越来越好了。”
小智歪头,“啾”了一声,然后蹲在小角旁边,缩成一团。
绒绒从天上看完地形飞回来,落在她旁边,把翅膀展开,盖在她和小角身上。
“绒绒,你不去找点吃的?”
绒绒歪头,然后摇了摇头——它的意思是不饿。
“你中午吃过了,到现在快半天了,不饿?”
绒绒又摇了摇头。
“行吧,你减肥。”
绒绒歪头——它不懂“减肥”是什么意思。
林小禾生了一小堆火。柴火不多了,省着用。她从应急包里拿出鱼干,掰了一块给绒绒,一小块给小智。小角不吃鱼干,她拿出水袋,倒了点水在手心里,捧到小角嘴边。小角伸出舌头舔了舔,舔完了,用头拱她的手,意思是还要。
“小角,你今天没怎么吃东西。那边的草你不吃,这边的土你也不吃。你不能光喝水。”
小角歪头,“咩”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啃了一口地上的干土,嚼了两口,吐出来了——又涩又苦。
“你看,不能吃吧。”林小禾摸了摸小角的头,“明天我给你找蕨类。肯定能找到。”
小角把脑袋枕在她腿上,“咩”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她靠在绒绒身上,吃着自己那份鱼干。鱼干很硬,嚼起来费劲,但味道还行。她想念烤鱼,想念热乎乎的、刚出火堆的、外焦里嫩的烤鱼。但现在没有火堆——火太小了,烤不了鱼。
“林小北。”她轻声说,“你妹现在在吃鱼干。硬的,像嚼橡皮。”
“你妹想回家吃饭。”
她嚼着鱼干,看着天空。天彻底黑了,星星出来了,不多,稀稀拉拉的,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月亮很细,弯弯的,像一道眉毛。
“小角,你睡了吗?”
小角没回答。它已经睡着了,打着小呼噜。
“小智?”
小智在小角旁边缩成一团,“啾”了一声——它也没睡。
“你也睡不着?”
小智“啾”了一声,然后从小角旁边爬起来,走到她脚边,跳上她的膝盖,蹲下来,把脸埋进她的手掌心里。
“小智,你想家了?”
小智歪头,从她的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
“你也想家对不对?你想你妈妈。”
小智把脸埋得更深了,“啾”了一声,声音很轻,像在哭——如果恐龙会哭的话。
“别难过。”她用手轻轻抚摸小智的背,“你妈妈肯定在找你。她肯定也在想你想得不行。”
小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跳到地上,跑到小角旁边,又缩成了一团。
“你去找小角了?小角暖和对不对?”
小智没回答,但它把小角的肚子当被子盖了——整个身体贴在小角的肚子上,小角的肚子一起一伏,它就跟着一起一伏。
林小禾看着小智的样子,笑了。
“绒绒。”她转头看着绒绒,“你说,小智的妈妈在哪里?”
绒绒歪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它不知道。
“希望她也在找小智。希望她们能遇上。”
绒绒用喙碰了碰她的脸。
“绒绒,你说,我妈妈在哪里?”
绒绒歪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肯定在家里。在等我回去。”
她吸了吸鼻子。
“她会等到的。”
绒绒把翅膀收紧了一点,把她裹得更紧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林小禾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冷醒的。谷底的风很大,从平原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呛人的尘土味。火早就灭了,灰烬被风吹散了,只剩一小堆黑色的炭渣。
她坐起来,搓了搓手臂。绒绒的翅膀还盖着她,但绒绒自己也睡着了,羽毛炸开着,可能也冷。
“绒绒,起来了。”
绒绒睁开眼睛,歪头看着她,发出一声沙哑的咕噜——刚睡醒,嗓子还没开。
“天亮了。走吧。”
她站起来,收好东西,背上应急包。小角被她的声音弄醒了,慢慢站起来,四条腿还有点抖,但比昨天好多了。脚上包的兽皮掉了一块,她重新给它包了一层。
小智从小角肚子下面钻出来,抖了抖羽毛,“啾”了一声。
“小智,你昨晚睡得好吗?”
小智歪头,“啾”了一声,然后跳上她的肩膀,蹲下来。
“走吧。”
她朝那缕烟的方向走去。
那道烟还是那么远。
走了一个多小时,感觉一点都没靠近。林小禾停下来,喘了口气。
“绒绒,你带我先飞过去看看吧。小角和小智在这里等。”
绒绒歪头,看了看小角。
小角正在低头啃地上的一丛枯草——不是因为它能吃,而是因为它无聊。听到林小禾的话,它抬起头,“咩”了一声,像是在说“你们去吧,我等着”。
“小角,你和小智在这里等。我们很快回来。”
小角趴下来,把脑袋枕在腿上,“咩”了一声。
小智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跑到小角旁边,蹲下来,“啾”了一声。
“你们俩乖乖的。我们很快就回来。”
林小禾爬到绒绒背上,抓住它的羽毛。“走吧。”
绒绒展开翅膀,飞了起来。这次飞得很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地面迅速变小,小角变成了一个棕色的小点,小智变成了一个灰褐色的小点,然后两个点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
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把脸埋在绒绒的脖子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往下看。
谷底在身后慢慢远去。灰白色的平原在脚下展开,像一张巨大的、皱巴巴的纸。纸的尽头,是那道烟——现在看得清楚了,不是一缕,是三缕。从三个不同的地方升起来,在天空中散开,连成一片灰色的雾。
“绒绒,再往那边飞一点。我想看看那边有什么。”
绒绒调整方向,朝烟雾的方向飞去。飞了大概五分钟,地面的颜色变了。从灰白色变成了深灰色——不是泥土的颜色,是石头的颜色。地面上到处都是裂缝,大大小小的,像蛛网一样从烟雾的中心向四周扩散。
裂缝的边缘是焦黑色的,像被火烧过。有些裂缝还在冒烟,烟是灰中带黄的,和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飞低一点。”
绒绒没有动。它在空中盘旋,保持高度。
“绒绒,低一点。”
绒绒收拢了一点翅膀,下降了一些。离地面大概五十米。
林小禾往下看。
裂缝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坑。不是陨石坑——坑的边缘不是凸起的,而是凹陷的,像地面塌了下去。坑里黑漆漆的,看不到底。烟雾就是从坑的底部和边缘的裂缝里冒出来的。
坑的周围,方圆几百米内,什么都没有。没有植物,没有石头——连石头都被什么东西烧化了,地面是光滑的、像玻璃一样的黑色物质。
“那个坑……”她轻声说,“之前没有。”
上周来的时候,这里只有一条裂缝,没有坑。坑是后来出现的。
绒绒的翅膀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它的身体绷得紧紧的,羽毛全部炸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绒绒,你害怕?”
绒绒没有回答。它转过头,朝来的方向飞了回去。
“绒绒?你干嘛?我们还没看清楚!”
绒绒没有停。它飞得很快,翅膀扇动的频率比来时快了一倍。
林小禾没有再说话。她趴在绒绒的背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坑。坑里黑洞洞的,像一个巨大的、张开的嘴巴。
她的后背一阵发凉。
回到小角和小智身边的时候,小角正在睡觉。小智蹲在小角头上,看到她们回来,“啾”了一声,然后从小角头上跳下来,跑到林小禾脚边。
林小禾从绒绒背上滑下来,蹲下来,抱住小智。
“小智,那边有个大坑。很黑,很深。绒绒害怕了。”
小智歪头,“啾”了一声,然后用头蹭了蹭她的手。
“没事。我们不靠近。我们远远地看。”她站起来,看了看那道烟的方向,“那个坑不是我们要找的路。极光不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灰,看不到太阳,但她知道方向。极光是从东北方向来的,那个坑是在正北偏东。
“我们要往那边走。”她指了指东北方,“绕过那个坑。”
她走到小角旁边,蹲下来,拍了拍小角的背。“小角,起来了。该走了。”
小角睁开眼睛,“咩”了一声,慢慢站起来。
“我们绕过那个坑,往东北方向走。”
小角歪头,看着东北方向。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和更远处模糊的山影。
“走吧。”
一整个上午,她们都在往东北方向走。
坑被她们甩在了身后,但烟雾还在天边,像一根灰色的指针,一直指着同一个方向。林小禾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自己没走偏。
地面慢慢变硬了,从碎石变成了一种青灰色的岩石,像石板一样,走在上面会发出“嗒嗒”的声音。岩石上有纹路,一层一层的,像树的年轮。
“这是什么石头?”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纹路。
不知道。但她觉得很好看。
小角走在这种石头上,脚掌不疼了。它走快了一点,包袱在背上一晃一晃的。
“小角,你脚不疼了?”
小角回头看了她一眼,“咩”了一声,然后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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