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风波既定,三位妯娌满面羞惭,被仆妇左右簇拥着,狼狈离席,各自归院禁足,再无世家主母的体面。
满堂宗亲各自归座,筵席重开,珍馐仍列,席间气氛不复先前和缓,众人言谈皆敛声屏气,显得拘谨疏离,缺乏肆意谈笑之态,偶有言语,也多是客套寒暄,不敢再论内宅是非。
府中仆从往来添酒布菜,步履放得轻许,垂首敛眉。
一众下人看向席间端坐的赵栖燃,目光里皆藏着怯意与敬重,往日里或漠视轻慢、或暗中窥探的心思收敛起来。
春桃并另外两位作证的丫鬟,得了国公夫人当面夸赞,立在廊下,身姿端正,神色安稳。
周遭仆役见了,也不敢再对她们有所轻视。
更有往日里克扣份例、怠慢差事的管事婆子,路过静思小院仆从身前,主动放缓神色,言语间多了客气,再不敢随意拿捏。
府中上下人等,皆是见风使舵的性子,此前见赵栖燃无夫君庇护,屡遭妯娌刁难,便多有怠慢轻视。
如今见她数次化解危机,又得国公夫人青眼,更有下人甘心为她出头,便知这位九夫人温和表面,确实不容小觑,纷纷改换态度,恭敬侍奉。
赵栖燃端坐席间,应对周遭或亲近、或赞许的言语,神色始终平和,毫无得色张扬之态。
宴饮间礼数周全,言行有度,对周遭宗亲的寒暄从容应答,不失分寸。
直至家宴散尽,宾客离去,缓步离席,她带着青禾归往静思小院。
及至院门前,青禾早已候在那里,院中仆从也齐齐立在阶下。
见她归来,仆从垂首行礼,礼数周全,恭敬万分,不同于初入府时的敷衍散漫。
青禾上前轻扶她臂膀,步入正屋,细心为她褪去外衫,奉上温好的清茶,一举一动细致妥帖。
自入镇国公府以来,桩桩事端,件件纷争,接连不断。
初嫁之时,她虽对慕容渊少几期许,也知自身寒门出身,在府中立身不易,盼着能守着本分度日,待人宽厚,不生事端,换得府中几分和睦,寻一方安稳之地。
可世事终不如愿,慕容渊待她日渐冷漠疏离之态。
二人居于一府之中,他不踏足静思小院,不问她衣食冷暖,不顾她在府中体面,满心满眼皆是外室苏映珊,终日纵情享乐,将她这个明媒正娶的九夫人视作无物,不顾夫妻名分,更不曾过问她在府中遭受的刁难排挤。
府中妯娌,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素来容不下她出身寒微,又嫉恨她偶得国公夫人另眼相看。
她们便三番两次联手刁难,借琐事寻衅滋事,数次设计构陷,步步紧逼,一心要将她置于难堪境地,逼得她屡屡退让,只换来她们的得寸进尺,毫无收敛之意。
府中下人更是深谙趋炎附势之道。
初入府时,众人见慕容渊对她漠视至极,纷纷跟着怠慢,份例钱粮随意克扣,日常差事敷衍了事,私下里议论不断,甚至当面也敢露出轻慢之色,不将她这位九夫人放在眼中。
直至她数次凭自身心力化解危机,站稳脚跟,下人们渐渐收敛怠慢。
可这份恭敬,多是看势行事,并非真心归顺,不过惧于府中规矩,贪于些许赏赐,半分真心也无。
回想先前数次遭人构陷,或是被污蔑偷盗珍宝,或是被造谣不敬长辈,她皆是腹背受敌,孤立无援,身边有青禾青禾相伴,偌大国公府,竟无一人肯为她出言。
若不是此次春桃三人感念往日照拂恩惠,不顾权势挺身而出,当众作证,此次家宴之危,她未必能这般轻易化解,反倒要落得百口莫辩、受罚蒙冤的下场。
赵栖燃静坐窗前,指尖缓缓抚过窗棂上细腻的木雕纹路,眸中平静无波,过往种种境遇,桩桩件件,皆在心头一一掠过。
初入侯门的局促无措,面对慕容渊冷漠时的淡然自持,遭妯娌百般刁难时的隐忍退让,被下人轻慢怠慢时的不动声色,数次身陷险境时的从容应对,无一不是这深宅豪门给予她的磨砺。
她曾笃信,只要自身安分守礼,待人宽厚赤诚,不与人争长短,不与谁结仇怨,便能在这钟鸣鼎食之家,寻得一席安稳之地。
可历经数次构陷,看尽周遭人心反复、世态炎凉,才知当初这份念想,不过虚妄之念,在这侯门深宅之中,从无安分度日的净土。
慕容渊的薄情寡义,自始至终未曾有更改。
他沉溺温柔乡,对她的处境视而不见,任凭她被妯娌排挤,被众人非议,被阴谋裹挟,少有维护过问,夫妻一场,感情淡薄,不过是有名无实的空壳。
妯娌的阴狠歹毒,也从未有所收敛。
先前禁足惩戒,不曾让她们生出悔意,反倒积攒更深的恨意,一次次变本加厉,步步紧逼,不顾宗族情分,不顾世家体面,只为泄一己私愤,置她于不利之地。
下人的趋奉迎合,从来皆是看势行事。
今日见她站稳脚跟,便恭敬顺从,殷勤侍奉;他日若是她落了下风,失了依仗,这些人定然又会重归怠慢,甚至落井下石。
所谓忠心,在这侯门府邸之中,最是难得,也最是脆弱不堪。
这镇国公府,外头看着是诗书簪缨之族,钟鸣鼎食之家,庭院深深,锦衣玉食,一派繁华盛景,内里尽是人情冷暖,尔虞我诈。
府中众人皆为自身利益盘算,为颜面地位争斗,鲜少有真心相待,鲜少有温情暖意,层层院落,藏尽了冷漠与虚伪。
赵栖燃抬眸望向院中深秋景致。
庭中草木经秋霜浸染,渐染枯黄,风过庭院,落叶簌簌飘落,满目萧瑟之态。
恰如这侯门深宅,表面看似繁华锦绣,内里寒凉彻骨。
她静坐良久,沉默不语,心头最后一丝对人情温热的期许,渐渐消散殆尽。
赵栖燃转头看向身侧伺候的青禾:“这侯门之中,从来只有利益,没有真情,我终是看透了。”
青禾闻言,心头一紧,抬眼看向自家夫人。
只见赵栖燃眉眼平和,褪去了往日里的淡然期许,多了历经纷争磋磨后的沉稳,也藏着一丝看透人心寒凉的孤定,再无对这深宅的留恋与幻想。
青禾亲眼见她数次身陷危机,独自隐忍应对,见她步步为营,无人庇护,见她在这冷漠府邸里,独自承受所有刁难与陷害,从未有过依靠。
她眼眶微微发热,轻颤应道:“夫人,往后我们只护着自己,便好。”
赵栖燃微微颔首,眸底沉落一丝浮动的希冀,滑出前所未有的清醒坚定。
她至此明白,在这勾心斗角,人心叵测的侯门深宅之中,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也没有可以全然依靠的旁人。
国公夫人偶尔的维护,多是看重她安分守礼,能顾全府中体面,能制衡府中内宅纷争,并非全然的真心庇护。
下人些许的忠心,亦是因她往日善待,以真心换得一时安稳,可这份忠心,也需她自身站稳脚跟,拥有自保之力,方能长久维系。
慕容渊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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