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饭桶旁那场振聋发聩的对峙落幕之后,班级分餐的现状总算有了表层的好转。

那几个往日手握分菜权、习惯看人下菜碟的男生,被我当众戳破私心,见识过我不顾一切据理力争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忌惮。往后三餐分菜,他们再也不敢肆无忌惮,把盆中所有荤腥尽数私分给交好的同伴,也不敢再简简单单舀一勺清汤,就打发掉我的餐盘。分菜勺落下时,多多少少会带上细碎的肉沫,盘底也会铺上一层完整的菜叶,不再是过去那般只剩汤水晃荡的寒酸光景。饭桶边上,也再也没有人敢堂而皇地上前,抢夺我好不容易刮取到的锅底剩饭。

表面上,三餐的不公被暂时压制,教室里也很少再有人当面同我起正面冲突。可这份平静,仅仅只是浮于水面的假象。

忌惮不等于善意,当众的收敛,也消弭不掉根植在部分人心底的偏见与恶意。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当着我的面挑衅,便把所有的诋毁与中伤,全部挪到了暗处。

课间走廊的角落,宿舍熄灯之后的卧谈,去往食堂的路上,打水的走廊拐角,三五成群的人凑在一起,总少不了低声的窃窃私语。他们刻意避开我的视线,却又故意让那些细碎的话语,有机会飘进我的耳朵。把我所有迫不得已的反抗,全部歪曲成性格偏激、脾气乖戾、没事找事。

“不就是吃菜少了一点,至于闹得全班都不得安宁吗。”

“一点小事就大吵大闹,这个人的脾气也太吓人了。”

“跟他打交道要小心,指不定哪一句话,就会惹得他当场发作。”

流言像潮湿环境里滋生的霉斑,悄无声息蔓延在整栋寄宿楼的每一处缝隙。没有人动手,没有直白的辱骂,可这些躲在背后的闲话,比当面的争执更让人窒息。

寄宿校园是一座封闭的牢笼。二十四小时,教室、操场、食堂、寝室,四点一线,我无处可逃。伤害从不是一次性剧烈的重击,而是日复一日,绵绵不绝的磨损。

无数旧伤新痛,一层叠一层沉甸甸积压在我的胸腔深处。

遥远的幼年,长辈眼里永远只有堂弟,零食与偏爱从来不属于我,寒冬双脚冻得生疮,母亲低声下气借钱却被冷漠驱赶的画面,会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反反复复在脑海回放。小学漫长岁月里无休止的孤立、嘲弄、无端的刁难,那些挥之不去的难堪记忆,从来没有真正消散。踏入这所初中寄宿校园之后,一切痛苦又换了一副模样卷土重来。

满身刺耳难听的绰号如同附骨之疽,走到哪里,都能捕捉到旁人躲闪、猎奇、或是带着鄙夷的目光。操场之上,众目睽睽之下遭受捉弄羞辱,周围一圈围观的人,大多只是冷眼旁观。明明是遭受伤害的受害者,最后记录处分的时候,我却要同施暴者一同被写上名字,承受不分青红皂白的责罚。三餐饭桌之上,长久的区别对待,饥寒与冷饭,日复一日啃噬着我的底线。

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块块沉重冰冷的石块,被不断堆叠在我的心口。起初只是细碎的石子,日积月累,慢慢堆成一座沉甸甸的石山,重重压在胸膛,压得我呼吸都时常觉得滞涩。

我一直逼着自己咬紧牙关忍耐。我反复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冲动,不要轻易被激怒,尽量收敛翻涌的情绪。每一次站出来反击,都几乎耗尽我全部的精神气力。当众对峙的时候,我必须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羞耻、慌乱与愤怒,强迫自己脊背挺直,目光坚定,声音平稳有力,把所有的脆弱全部掩藏起来。

可那些委屈,从来没有真正消解。它们不会因为一次争吵、一回胜利就凭空消失,只是被我硬生生压抑封存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被高高的堤坝死死困住,只需要一个微小的导火索,便能够冲破所有理智的防线,轰然决堤。

引爆一切的导火索,发生在一个没有老师看管的午后自习课。

初夏午后,窗外的阳光隔着玻璃窗斜斜淌进教室,热浪裹挟着困倦笼罩整间屋子。本该安安静静刷题、写作业的自习时间,班主任有事离开教室,只留下我们全班学生自主学习。没有老师的管束,教室里慢慢浮起细碎嘈杂的低语声。

之前食堂同我起过冲突的那个男生,依旧记恨我那天让他在全班面前丢尽脸面。他心里憋着一股怨气,便拉上两个平日里总跟在他身后起哄的同伴,刻意选在了我的身后落座。

书桌椅子轻轻挪动,摩擦地板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我握着黑色水笔,低头埋着头,想要专心演算习题,尽量不去留意身后的动静。

可他们压低了音量,专挑旁人听不太清,却恰好能传入我耳中的音量,一句接一句,不停出言嘲讽,每一句话,都精准戳向我最不愿意触碰的旧伤疤。

笔尖在草稿纸上面划过,一道道演算的线条,慢慢变得凌乱。

“不就是分饭吃点亏吗,至于当众发那么大的火,心眼未免也太小了。”

“整天独来独往,不爱跟任何人打交道,浑身上下都裹着一股戾气,看着就让人浑身不舒服。”

“之前操场出事,后来食堂又大闹一场,麻烦事全部都是他自己招惹出来的,平白搞得全班都不安生。”

一句又一句,像细小的冰针,不间断扎进我的耳膜。我的手指紧紧攥住笔杆,指节用力过度,泛出一片惨白,笔身几乎要被手掌捏碎。草稿纸上,原本工整的数字,被无意识画出重重叠叠的划痕。

我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低下头,眼皮垂落,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我告诉自己不要理会,不要转头,一旦接话,就又会陷入无休止的纷争。我一再退让,试图用沉默隔绝这些伤人的闲话。

可我的隐忍,在他们眼里变成了默许。见我没有反应,三个人越发肆无忌惮,说话的音量一点点抬高,不再满足于泛泛的挖苦,直接点名,拿我过往所有狼狈不堪的经历拿来调侃戏谑。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我拼尽全力想要遗忘的难堪,被他们轻飘飘拿来当作午后消遣的谈资。

周遭有零星同学察觉到后方的骚动,偷偷侧过脑袋,目光若有若无落到我的背上。无数道视线,像细密的网,裹得我浑身紧绷。

心底那道苦苦支撑的堤坝,裂纹正在一点点扩大。

我再也无法装作充耳不闻。我猛地转动脖颈回过头,眼眶已经不受控制泛起一层通红的血丝,胸腔里面的情绪剧烈起伏,我死死压着颤抖的嗓音,尽量克制,低声厉声回击:“嘴巴放干净一点,不要无故挑衅。”

我没有大喊大叫,仅仅只是一句警告。

可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对方心中的怒火。他本就憋着积怨,被我当众反驳,只觉得自己又一次丢了面子,当场瞬间急眼。“啪”的一声,椅子腿重重磕碰地面,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大步跨过过道,几步冲到我的课桌跟前。

他居高临下站在我的面前,伸出手指直直指着我的鼻尖,唾沫随着刻薄的话语不断喷溅,蛮横刻薄的谩骂源源不断砸向我:“我说你几句怎么了?本来就是你自己不合群,到处惹事,班上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你相处,你还好意思顶嘴?”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满是恼羞成怒的戾气。不等我再有半分开口辩解的机会,他胳膊一扬,猛地伸出手掌狠狠用力,一把重重推向我的肩头。

突如其来的推力迅猛又粗暴,我完全没有半分防备。身体瞬间失去重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后退。我的后腰狠狠撞上教室后侧图书角的玻璃隔断。

“哐——!!”

一声沉闷又刺耳的巨响,骤然炸开在安静的自习教室。

坚硬冰冷的玻璃承受不住巨大的撞击力道,一瞬间,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一般,以我后背撞击的位置为中心,飞快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整片透亮的玻璃板,转瞬之间布满密密麻麻、交错纵横的裂痕,无数细碎纹路爬满整块玻璃,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碎裂,散落一地锋利碎片。

后背传来一阵钝重的撞击痛感,皮肉隐隐发麻。可这点躯体上的疼痛,在那一刻,完全比不上心底翻涌上来的滔天崩溃。

这么久以来所有隐忍吞下的委屈,操场当众受辱的羞耻,被人无端造谣的愤懑,三餐饥寒交迫的苦楚,一次次反抗之后依旧摆脱不掉的排挤,幼年家庭里积攒下的压抑伤痛,所有埋藏在灵魂深处的绝望,在这一刻,冲破全部理智的枷锁,轰然溃堤。

我已经顾不上身侧开裂玻璃潜藏的危险,顾不上毁坏公物将要承担的后果,长久积压在心底的怒火彻底吞噬了我。我脑子一片嗡嗡作响,什么道理,什么隐忍,什么不要惹事的告诫,全部被抛到九霄云外。我上前一步,伸手揪住对方的衣袖,同他互相拉扯扭在一起。

教室里面其余的学生全部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吓得慌作一团。周围好几名男生慌忙从座位上站起来,蜂拥上前,使劲发力,硬生生把纠缠在一起的我们两个人用力扯开。好几双手用力隔在我们中间,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情绪激动的他拖拽到教室后方远远隔开。

人被强行分开,肢体上的冲突停下了,可我胸腔里面汹涌翻腾的痛苦,完全找不到出口,根本没有办法平息。长久被压抑的情绪彻底失控,我再也没有办法维持住平日里那份冷淡克制的外壳。

我清清楚楚明白,肆意损毁教室里面的物品,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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