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见官三分灾。
坊正见林夏不仅不怕,还敢当面顶撞,当即一颗心悬了起来。
好个胆大包天的小娘子!
“军爷军爷!”坊正没多犹豫,上前拦在林夏身前,冲铺兵躬身恭谨道:“既然案情已水落石出,何时能将那大胆贼子抓来?”
“是啊是啊!”
“军爷,我们都看见了!”
“那家的老虔婆可不是个简单人物!”
不少邻里素日里受了小食堂的恩惠,也站出来替林夏说话。
“哦?是吗?”铺兵那阴冷黏腻的视线再次爬上林夏的面颊,逡巡许久。
看得林夏后背发紧,说不出的反感。
“什么案情?”铺兵睁眼说瞎话,话锋一转,将矛头直指姜娘子,“妇人携子逃离,还混在此处,整日与陌生男子为伍……林掌柜,你可忒不地道了。”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林夏眼皮抽动,又来个和稀泥的。
原本是个故意□□的案子,经铺兵的嘴一加工,就成了家长里短那点破事。
清官都不愿断家务事,何况是左邻右舍?
果然,听铺兵一席话后不少人脚下轻挪,已萌生退意。
林夏不慌不乱,先冲小平使了个眼色,而后朝铺兵福了一礼,“多谢军爷相告,既然如此,我等便不麻烦军爷了。”
那兵痞哦了声,似乎很是好奇林夏接下来的话。
不多时,小平拿了几个油纸包过来,林夏将油纸包分别递给坊正和铺兵。
“今日之事,多叨扰诸位。”林夏气定神闲,“日后我状告那钱家当街行凶、打砸食肆之时,还请诸位替我作证。其余邻居,明日一早来我这儿吃朝食,我分文不取,全当感谢诸位仗义相助!”
铺兵的手本来已经伸出去了,听林夏一说,顿时悬在半空,接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宋刑统》有言:诈伪不实,当杖八十。
他若直说,自是顺了林夏的意,可若敢说自己不知晓事情经过,失职之责又难逃军巡铺长官追究……
这位小娘子是吃准了公堂之上他必定不敢欺瞒!好手段!
坊正听到林夏的话,吓得胡子发抖,声音发颤,“林掌柜,你要告官?”
“自然!”林夏下巴微抬,一副志在必得的得意模样,“他钱家又不是一手遮天,我食肆好好开着,他说打就打,说砸就砸。诸位瞧瞧——”林夏指着墙上的画,“这可是我找书局画师花了……二十两银子画的!”
听到这里,站在门外黑暗处的顾甫之眼神之中再无半点波澜,那钱家惹到谁不好,不走运惹到这位扒皮的活阎王。
活该!
当街打砸行凶就罢了,还要以七出之条休妻、昧下嫁妆,天子脚下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顾甫之拂袖而去,留小食堂门前众人傻眼。
“林掌柜,进开封府可是要掉一层皮的!”
“我三叔二儿子的岳家,跟人打官司,结果刚进到府衙就挨了十杖!”
左邻右舍你一言、我一语,不一会儿就把林夏说得头昏脑胀。
“诸位!”林夏推开身前围着的几名妇人,求饶似的喊道:“我并非那等鲁莽之人,定是要将状词、讼师等均准备妥当后,再去开封府告他钱家个措手不及!”
说完,林夏嘴角一翘,腹诽道:砸了她的地盘还想跑,做梦!
夜已深,众人四散离去,天香楼的三名学徒也将堂中收拾得差不多。
钱家人来闹事之时,小食堂已准备打烊,泥炉和剩菜都移到了后头。前头看着杂乱,都是些醋瓶、竹筷一类的,桌椅板凳被掀翻在地,却无大损坏,唯一可惜的是——
林夏看着那面墙上的简笔画,心如滴血。
小学徒顺着她怜惜的视线看过去,饶有兴趣问道:“掌柜的,这画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居然值二十两!”
林夏默了一息,道:“我阿爹。”
伙计哗然:“啊?”
林夏没多解释,冲小平喊了声,让他过来。
“掌柜的。”小平心存愧疚,不敢直视林夏。
林夏没注意他的小动作,自顾自说着:“跟钱家闹翻是其一,重要的是怕钱家人短时间内盯着我家的动向,受累你跑一趟,把家里三人接来。”
天香楼三人不住在店里,后院空置的两间房子是现成的,虽地方小了点,可一家人在一起也有得照应。
“还有——”林夏盯着他的脑门,忧心道:“严重吗?去医馆看过了吗?”
小平如今头发生出了一茬,平日在额头勒条两指宽的朱红发带,如今那条发带被沾了血渍的布条取代。
他露出个憨厚的笑,“掌柜的,不碍事,头上是我自己打的……”
小平头上的伤,是钱通打砸过后尚不解气,要闯进后院抓人,小平当场拿起醋瓶,以头击之,才把人吓退。
林夏缩了缩脖子,讪笑道:“还好我买的醋壶是残次品,质量一般。”
小平离去后,林夏终于见着了此事的主人公——形容狼狈的姜娘子。
“壮壮吓坏后有些发热,已经睡下了。掌柜的!”姜娘子泪眼婆娑,说着就要给她跪下,“掌柜救我出水火,可我……我不能再给店里添乱了!我这些年攒了些体己银子,愿意全拿出来赔偿店里的损失!”
“先别急。”林夏把人稳稳扶着,顺势带到长凳上坐下。
“这不怪你,开门做生意接的就是八方客,今日是你,说不准明日就有人来找我的麻烦?”林夏语气轻快,“要是怕就不开门,还做什么生意?就该听我阿爹的,早些找人嫁了才是。”
“可……”姜娘子支支吾吾,店里如今这样,还能做什么生意啊!
林夏笑她杞人忧天,“做不了堂食,咱们可以外卖啊!”
反正这两日小食堂是没法子正经做生意,林夏眼珠子骨碌了几圈,有了新法子。
她朝姜娘子招招手,让她附耳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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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中夜里格外安静,除去当值的门房处有几声笑,越往里越静,越过两道垂花门,仿佛一切声音都被黑漆漆的夜晚吸了进去,连星子都不剩几颗。
顾甫之独坐书房,似乎白日里金明池畔的热闹喧哗只是一场黄粱梦,一朝梦醒,又是府衙里的清冷孤寂。
在此间境地,他既无品竹弹丝的雅兴,也无赏花赏月的雅致。
处理完遗留公务后,他翻出了前些年经手处理过的案件卷宗。
一丝不苟,这是他对自己的评价,每一条都有例可循、有法可依。
去年冬,京郊庄子上有一男子残忍杀害邻居一家三口,案件移交开封府后,判处斩立决。
如今看男子口供,此案盖因告状无门才酿成大祸。
邻人筑堰截流,尽夺灌溉之水,男子家中田亩龟裂,禾苗枯槁。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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