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第 186 章
船终于修好了。
出发那天,米霍克站在城堡门口,手里拿着一捧布料。月邀好奇地凑过去看,发现那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深灰色的长袍,宽大的兜帽,还有一块同色系的面纱。
“这是什么?”月邀眨了眨眼。
“给你穿的。”米霍克把衣服递给她,“去换上。”
月邀接过衣服,展开看了看。那长袍厚实宽大,从脖子一直遮到脚踝,袖口有收紧的系带。兜帽尤其大,拉上去能遮住半张脸。再加上那块面纱……
“这穿上还能认得出人吗?”月邀有些无语。
米霍克面不改色:“认不出最好。”
月邀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在担心有人认出我?”
米霍克没有否认。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那焦虑从决定出发的那天起就没有消散过,只是此刻更加明显了。
“你以前的身份有些特殊。”他说,“知道你还活着的人越少越好。”
月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身回房间换衣服。
出来的时候,米霍克正站在门口等。他看着她裹在那身灰扑扑的长袍里,兜帽拉得很低,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他看了几秒,忽然走近。
月邀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伸出手,把兜帽又往下拉了拉,几乎遮到眉毛。然后他调整面纱的位置,将她的脸颊两侧盖得更严实。他的手指隔着布料碰到她的皮肤,力道很轻,却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别在外人面前掀开。”他说。
月邀仰着头看他。从这个角度,她只能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双专注地整理面纱的手。
“你这样,”她的声音闷在面纱后面,带着一丝笑意,“好像要把我藏起来一样。”
米霍克的手指顿了顿。
“……就是要把你藏起来。”
月邀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收回手,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吧,船在岸边。”
月邀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宽阔笔直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些,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她快步追上去,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米霍克停下来,回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月邀松开手,笑了笑,“就是想说,我会小心的。”
那艘修好的船停靠在岸边。船舱不大,窄床只够一个人躺下,甲板很窄,两个人并肩站着都有些挤。
米霍克把月邀的行李放进船舱,然后开始在船上做最后的检查。帆、绳索、淡水、食物,一样一样,确认无误。
月邀站在岸上,看着他在船上忙碌。海风吹起他的黑发,他的动作利落而专注。
“我做什么?”她问。
米霍克头也没抬:“待着。”
月邀鼓起嘴巴:“我也可以帮忙。”
“你帮了。”米霍克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你站在这里不动,就是帮忙。”
月邀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直到上船之后,她才明白。
米霍克不许她做任何事。不许她升帆,不许她掌舵,不许她靠近船舷。她唯一被允许做的事情,就是坐在船舱里,把那身长袍穿好,把兜帽拉好,把面纱戴好。
“我只是在甲板上坐一会儿。”月邀试图争取。
“不行。”
“可是船舱里很闷。”
米霍克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船舱里翻出一块帆布,搭在甲板上,撑出一小片阴影。
“坐这里。”他说。
月邀看着那片被帆布遮住的角落,又看了看他。
“你呢?”
“我不需要。”
月邀没有再说什么。她走过去,在那个角落里坐下,从这里能看到海面,能看到天空,也能看到米霍克。
他站在船首掌舵,海风将他黑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前方,偶尔会扫过四周的海面,像是在警惕什么。
月邀忽然明白了他说的“你站在这里不动就是帮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风险。他需要时刻警惕,时刻观察,确保没有任何人发现她。他不敢让她做任何事,因为每一次动作,每一次暴露在开阔地带,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危险。
他在用他的方式,保护她。
月邀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航行的第一天,平静得有些无聊。
米霍克几乎不说话。他站在船首掌舵,一站就是一整天。月邀坐在那片帆布阴影下,看着海面发呆。
蔚蓝的海面在船底划开一道道白色的浪痕。
阳光很好,海风很轻,一切都很好。
除了——太安静了。
米霍克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月邀以前不觉得,因为城堡里有狒狒闹腾,有森林里的鸟叫虫鸣,她总能找到事情做。可船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海浪声,只有风声,只有两个人沉默地各据一方。
月邀偷偷瞥了他一眼。
米霍克正专注地看着前方,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偏过头。
月邀连忙转回去,假装在看海。
“怎么了?”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没什么。”月邀盯着海面,“就是觉得……有点无聊。”
米霍克没有说话。月邀以为他不会回应了,过了一会儿,却听到他开口:“船舱里有书。”
“不想看书。”
“有棋盘。”
“不想下棋。”
“……那你想做什么?”
月邀转过头,冲他笑了笑:“想听你说话。”
“……说什么?”
“什么都行。”月邀托着腮,“你的过去,你的经历,你见过的人,你去过的地方。我们虽然是夫妻,但现在我对你几乎一无所知。”
米霍克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船舵的手微微收紧,又松开。
“我的过去很无聊。”他说。
“我不信。”
米霍克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我是个剑士。”他说。
月邀眨了眨眼。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
月邀瞪着他。米霍克面无表情地回视。
“……你在敷衍我。”
“没有。”
“就有。”
米霍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又恢复成那副冷峻的模样。
他在逗她。
这个认知让月邀有些意外,又有些好笑。
“好吧。”她转回头,继续看着海面,“既然你不肯说,那我说。”
米霍克没有接话,但他握着船舵的手微微放松了些。
“我什么都不记得。”月邀说,“但有时候,会有一些特别的感觉。”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比如看到狒狒拿着剑,我就知道自己会用剑。比如双剑在手的时候,就觉得那才是对的。比如……”
她顿了顿。
“比如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我的心会跳得很快。”
船舵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月邀没有回头。她只是继续看着海面,看着那些不断扩散又消失的白色浪花。
“米霍克,”她说,“我们以前是什么样的?”
沉默。
漫长的、让人窒息的沉默。
月邀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正要开口说“算了”,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米霍克走到她身边,在船舷旁站定。
“以前……”他开口,“你很黏我。”
月邀抬起头。
“你很依赖我,”他继续说。
“我们几乎形影不离。”
月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依旧冷硬,可那冷硬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然后呢?”
米霍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克制,隐忍,还有某种被压抑了太久、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滚烫。
“然后,”他说,“我弄丢了你。”
月邀愣住了。
她想起他之前说的话,她死了七年。这七年里,他是怎么过的?
“风变大了。”他说,“进船舱吧。”
他转身走回船首,重新握住船舵。
月邀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海风吹起他的黑发,他的肩膀宽阔而笔直,像一座永远不会倒下的山。
可她忽然觉得,那座山,很孤独。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旁。
“我帮你。”她说。
米霍克看了她一眼。
“你会掌舵?”
“不会。”月邀理直气壮,“但你教我,我就会了。”
米霍克沉默了一瞬,然后往旁边让了半步。
月邀站到他身边,双手握住船舵。那舵比她想象的沉得多,她一使劲,船猛地偏了一下。
“轻一点。”米霍克的手覆上来,帮她稳住方向。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盖住了她的手背。掌心干燥温热,指节修长有力。
月邀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就这样。”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弦音,“不要和浪对抗,顺着它的方向,轻轻调整。”
“嗯。”月邀应了一声,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全部注意力都在他手上。
他教她怎么感知风向,怎么判断海流,怎么通过星辰辨别方向。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些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她的手背,他的呼吸偶尔会拂过她的头顶,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
月邀忽然觉得,这艘船太小了。
小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小到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他的气息。
“记住了吗?”他问。
月邀回过神,发现自己完全没听进去。
“……记住了。”
米霍克沉默了一秒。
“那我考考你。”他说,“晚上怎么辨别方向?”
月邀:“……”
她艰难地回忆了一下他刚才说的话,脑子里却只有他的体温。
“看……星星?”
米霍克没有说话。
月邀心虚地回头看他。他正低头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在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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