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的亮光一点点拉长,魏崖始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洞口再次传来动静,他倏地睁开眼。
一只满是泥污的小手扒开洞口的枯枝,接着,女子疲惫苍白的脸从洞口钻了进来。
魏崖心头莫名一松,随即淡淡地转开视线。
丛生卸下背上的枯枝和药草,顾不得歇息,简单洗了手便上前查看魏崖的伤势,见除了肩头多了些许血迹外,其他和走时没什么两样,这才稍稍放了心,可视线落在一旁的地上,眉头便是一蹙。
装饼的口袋依旧敞着,里面的粟米饼一块也没少。
看了眼地上躺着的人,丛生暗暗叹了口气。
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公子,便是落了难,也丝毫不肯将就。
还好,她早有准备!
她翻出带回来的药草,从中掏出十来只烧得漆黑的鸟蛋,就着溪水仔细洗干净,又剥了壳,这才回到魏崖身旁。
“快吃吧,受了这么重的伤,再不吃点东西,伤还没好,身子就先垮了。”
一天一夜未进食,魏崖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可望着那黑黄发硬的粟米饼,他实在没有咬下去的勇气。
如今,蛋香入鼻,目光扫过那一颗颗洁白滚圆的蛋,饶是他教养再好,喉咙也忍不住滚了滚,本能地张开了嘴。
柔软湿润的舌掠过指尖,丛生浑身一僵,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
“我,我忘了一件事。”
扔下这么一句话,她拔腿就朝着洞口跑去,可没跑两步,又返身回来,低头将掉落的鸟蛋一一捡起,随后直奔溪边。
不怪她慌张,她可以心无旁骛地给病人看伤治病,却还是头回喂个男人吃饭。
师父说,这世上,只有妻子才能喂自己的男人吃饭,所以,除了看诊把脉,师父从不让她插手其他的事,他宁愿自己拖着年迈的身体,给那些孤寡独汉喂汤换药,也不愿她动半根指头。
除此之外,他还特意告诫她,世人对女子苛刻,即便她心中坦荡,却不代表别人也都光风霁月,与其事后费力解释,不如一开始就定下规矩。
定了定神,丛生自己安慰自己,没事,那人看自己的眼神就如良家妇女见了采花贼,恨不得将地上的草皮都抠下来挡他那两条光腿,又怎会讹上她!
她这头慌得不行,魏崖也是一阵怪异。
这女人是在害羞?
可她给他脱衣服上药都不避讳,却因为喂了一个蛋就羞成这样?
再回来,丛生手里捧着一片干净的耳草叶子,叶子中间是已经清洗干净的鸟蛋。
“那个,”
不等她想好说辞,魏崖已率先开了口。
“我自己来。”
说着,他缓缓抬起右手,虽艰难,却还是稳稳地接过她手里的叶子。
丛生挑眉,嘴角吟出一抹浅笑,“好,我给你去打点水。”
拿起竹筒,入手却是一沉,低头一瞧,筒里满满当当,竟也是一滴也没少!
睨了地上的人一眼,她忽地想起罗天佑曾经跟她说过,京城里的公子小姐都爱拿腔作势,非软罗蜀锦不穿,非奇珍异兽不吃,就连喝口水,也得镶金雕玉的杯子,宁愿渴死,也不愿用个陶碗喝水。
难不成这人也有这毛病?
可是,这荒郊野外的,她上哪儿给他去找镶着金子的杯子去?
丛生一边腹诽,一边抽出帕子,沿着竹筒四周又悄悄擦了一遍,眼看魏崖吃完最后一个鸟蛋,立刻将竹筒递了过去。
“喝水!”
她早已拿定了主意,实在不行,再抢一次密信也不是不行,反正,他浑身上下就那么几块破布,动动脚趾头也知道他将信藏哪儿了。
他也不嫌硌得慌!
魏崖正要说不渴,可被她眼神一扫,便觉自己的□□一凉,耳根唰地一下便红了起来。
“拿来!”
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也像抹了层厚厚的锅底灰。
丛生使劲抿了抿唇,这才压下嘴边的笑意。
“一天一夜没进食,就算不渴,也得喝一些,这样才能引毒去邪,身上的伤才能好得快,您也不想一直躺在这里不能动弹不是?”
“杯子我已经仔细洗过了,不会有什么脏东西,水也是后面的山泉水,最是甘甜不过,不信,您尝尝。”
女子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声音更是软糯轻柔,仿佛是在哄闹脾气的孩子,握在手里的竹筒也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魏崖冷哼一声,垂下眼眸,僵硬地抿了一口。
清冽的泉水入口,并没有她说的那般甘甜,反倒带着些许熟悉的药香,轻咳一声,他问起之前的事来。
“是昨晚的胡人吗?”
见他乖乖听话,丛生心情大好,“是,看样子还不死心,又回来找您,结果反倒叫他找到了黑妞。”
提心吊胆跑了一整日,一旦松懈下来,丛生只觉两条腿酸胀得厉害,肚里也空得很,干脆寻了块石头坐下,又拿了块粟米饼来吃。
“我到的时候,那人已经将绳子套在了黑妞的脖子上,看样子是打算把它拉走。幸好黑妞力气大,踢起人来驾轻就熟,不然,还真叫他得逞了。”
嘴里的饼有些干,她一边费力咀嚼,一边兴致勃勃地讲着当时的情形。
“为了将那人引开,我偷偷放了他的马,然后又带着他在林里转了大半天,只转得他晕头转向,这才甩了人赶回来。”
魏崖的视线在她一张一合的嘴上来来回回转了两三趟,闭了闭眼,认命似的别过脸去。
“丢了要命的东西,他回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不能苛责她为什么不直接杀了那人,只是这样一来,在他彻底能走动之前,就只能继续在这山坳中躲藏下去,除非。
想到这儿,他问道,“你那驴呢?”
丛生却误解了他的意思,扬起脸笑道,“放心,它没事,它脾气爆得很,外人轻易近不得它的身,要不然早叫那人给逮走了。”
一想到黑妞看到她时那副委屈又气恼模样,丛生就忍不住发笑。
它那是怪她重色轻友,丢下它不管呢!
“我将那人甩了之后,便又回来找它,之后便将它送到了山道口,它认识回家的路,一扭头就颠颠儿地自己回去了。”
她不光送走了黑妞,还在黑妞的脖子上系了报平安的草绳,只要玲儿看到绳子,便会知道她没事,也就不会着急了。
魏崖看着她笑得眉眼俱弯,眼中流光似彩,原本昏暗的洞穴也仿佛因此亮堂了几分,略一失神,可很快便又垂下眼眸,状似不经意地道,
“姑娘对这一带很熟?”
丛生咬饼的动作一顿,随即一边嚼,一边含糊着道,“靠山吃山,自然熟悉,不光我,山里的人都熟,您要是在这儿住得久了,也一样。”
说完,她偷偷看了眼魏崖脸上的神色,没发现什么异样,这才稍稍放了心,掩口打了个呵欠,半真半假地抱怨道,“跑了一整天了,实在累得紧,我先去睡了。”
魏崖却毫无睡意,看着那人一手拿着袋子,一手提着筐,一瘸一拐地朝另一头走去,不由眉头紧锁。
她到底是什么人?
无缘无故地,为什么要冒险救他?
又为何对他的问题始终避而不答?
他脑中回想着这两日发生的事,企图从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却始终找不到头绪,正想得入神,忽听对面的人问道。
“对了,那续命丸你吃了吗?”
魏崖想起早上她拿药时那复杂不舍的神情,淡声道,“那药极其难得,姑娘还是留着日后给更需要的人吧!”
丛生突然坐起身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将军知道这药?”
魏崖听出她声音里的紧张和期待,眸中精光一闪,反问道,“姑娘不知道?”
黑暗中,对面的人迟迟没有说话,他等得有些心急,微微抬头,正要开口追问,就听那人轻笑了一声,软绵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随意。
“将军知道就行了。”
魏崖脸色一黑,不由捏紧了拳头。
抛下去的饵没上钩不说,反而还被对方将了一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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