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雪斋取了“囊萤映雪”的典故,顶嵌琉璃瓦,夏夜可聚萤光,冬夜能反雪光,藏书也无偿供给寒门文士借阅。久而久之,便成了京中文人墨客时常到访的地方。
掌柜林风致乃是一介清流读书人,他曾科举高中,榜上有名,入朝为官后也是政绩斐然。只不过后来受了排挤,这位心高气傲的新贵便毅然辞官,转头在京城开了一间书斋。
他凭借昔日积累,帮助了很多寒门读书人,闲来无事也会教附近的孩子们认字,时间一长,谁都知道萤雪斋有位心慈的教书先生。
这等文人标杆,京中喉舌,萧褚刚进京时便注意到了。
他早就准备去拜访一番,只是为了避免青阳王的怀疑,不得不拖些时日,没成想最后竟然是与宣白薇同去。
是了,自己是为了早就打算好的计划,才答应与她同去的。
萧褚如是劝慰着自己。
他这几日又见了几个暗桩,只是青阳王时常来扰,话里话外都在关切自己与宣白薇的事,萧褚知道,有她帮忙掩人耳目自然要好得多。
眼下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早,他等在巷口,出奇的有耐心。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木门终于打开了,宣白薇自里面走出来,手中提着一个盒子,边走边向母亲告别。
她刚出门便看到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先是一愣,随后脸上便出现了一丝笑意,一路小跑着过来。
萧褚看着朝自己跑过来的人影,心下一松,不知为何竟也十分期待似的。
宣白薇极自然地朝驾车的徐百里打个招呼,随即上了马车,将手中提着的盒子往前推了推:“这是我娘做的莲子酥,萧大人可要尝尝?”
“我不吃外面的东西。”萧褚下意识便拒绝了。
宣白薇的手还放在食盒盖子上,还没打开就被拒绝了,她眨了眨眼,似乎还想劝一番。
可转念一想,之前长公主与青阳王一起设百花宴,萧褚都没给面子,从始至终都没碰面前的酒菜,自家小门小户,做的糕点想来更不值当这位权臣破例。
宣白薇心中了然,便也没再多说,一路相安无事地到了萤雪斋。
萤雪斋比寻常的书斋要大很多,甚至还准备了桌椅,俨然一座学堂似的。各色各类的书整齐地摆在架子上,史书、辞赋、农书,还有各类技艺编书,甚至还有市井话本,层层叠叠地码在架子上,数量多的惊人。
与之对应的是来客也很多,除了买不起书的寒门学子,一些显贵也乐得来此搏一搏名声,闺阁小姐们更是时常派丫鬟过来买些解闷儿的话本。萤雪斋发展至今,与清名随之而来的,便是数之不尽的钱财。
萧褚一路走过去,一一扫过各式各样的书籍和各种各样的来客,对这些背后的事已然有数了。
宣白薇领着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去,绕过厅中众人,在一间人少的书阁门口停下,招呼道:“林掌柜?”
书阁里空空如也,不像有什么人。可宣白薇话音刚落,居然真的传来了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
萧褚循声望去,瞧见一个身着玄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手里握着一卷书,正从书架旁的梯子上下来。
他看见了宣白薇,微微扬了扬唇角,笑容清浅:“来了?”
分明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萧褚却像往日遇到刺客一样,本能地感觉到了某些危机。
林风致面容清俊,举手投足间满是书卷气,是一副全然无害的长相和气质。他走了过来,对着宣白薇调笑道:“你再不来,我这边的时兴绘本没人抄录,怕不是要关门大吉了。”
“这话真是,太抬举我了。”宣白薇亦笑着回答。
她将带来的点心盒子递到林风致面前,道:“这是我娘做的莲子酥,赔罪用的。我这么久没来,多谢林先生还记着我的分成。”
萧褚:“……”
萧褚眼睁睁地看着那食盒被对面的男子接过去,半点都不推辞:“那我就不客气了。”
食盒分了上下两层,盖子刚打开一条缝,就有莲子的清香飘散开来,里头的糕点雪白可爱,摆放得整整齐齐。林风致扫了一眼,笑道:“比平时多了一层,这下我可有口服了。”
萧褚:“……”
萤雪斋消息灵通,宣白薇这段时日为何没有来,林风致知道得一清二楚。眼下见她神色轻松,还有时间到萤雪斋送糕点,想来那些风波也已经过去了。
他也不多言,只是朝宣白薇笑了笑:“没事了就好。”
萧褚看着眼前的一切,早已蹙起了眉。即便知道这点子小事根本不算什么,可方才堵在心里的那股气到处乱窜,居然有些控制不住。
眼看二人旁若无人地寒暄,他咬了咬牙,冷不丁地忽然出声道:“不是说带我来瞧瞧这萤雪斋么,怎么一聊起来,便忘光了?”
林风致似乎才发现,宣白薇身后还站着另外一个人。
他挑了挑眉,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审视,也只是从容地笑问道:“这位是?”
“这是萧褚。是我的……朋友,他刚来京城没多久,我带他到处逛逛。”宣白薇连忙互相介绍,“这位是萤雪斋的掌柜林风致,也是我的朋友。”
朋友二字一出口,萧褚的眉梢几不可见地松动了一下。
而另一边,林风致眯了眯眼,眸中隐晦地划过一道暗芒。
萧褚么。
江北萧家的庶长子,临安王座下最得力的属臣。此次代替临安王回京,不少人认为这是临安王向朝廷妥协的佐证,可在林风致看来,这分明是北境王军向朝廷宣战的最后一次摸底试探。
宣白薇这段日子没能过来,不就是被面前这位缠上了吗?
林风致心下千回百转,面上却是一副全然不知的热情模样:“原来是萧兄。”
他朝萧褚拱了拱手,笑容依旧:“京城熙攘繁华,值得一去的地方太多了。可要说有什么清净的去处,不是我托大,当真只有我这萤雪斋了。”
“今日天气好,楼上白薇的那间小阁最亮堂,开窗还能瞧见底下学子们的辩论。萧兄,请吧。”
萧褚刚刚压下去的火气猛地蹿高一截,眉心又是狠狠一皱。
在一番可称恭维的话里,他最先听到的,居然是“白薇”这个亲近的称呼。
他不为所动,非但不走,反而还往前迈了一步,恰好挡在宣白薇和林风致之间。
目光落在林风致手里书卷上,萧褚忽然开口:“林先生年纪轻轻,进能在朝堂上大展拳脚,退能开书斋泽被天下,果然年少有为。”
林风致微笑着应答:“不过是些绵薄之力,萧兄过奖了。”
二人话说得客气,可那语气怎么听都不太对。宣白薇心中疑惑,他们二人好像有什么矛盾似的,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感觉错了。
不能吧,他们分明是初次见面。
然而下一刻,萧褚便话锋一转:“不过,我看来这里购书抄书的也有女子,都是林先生亲自指点的吗?”
林风致微微一怔,随即看向宣白薇,目光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宣白薇被他这一眼看得有点心虚,正要解释,林风致已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宣姑娘天资聪颖,又好学不倦,在下只是略尽地主之谊,谈不上指点。”
“后来发现宣姑娘写得一手好字,又会造水纹纸,这才各取所需,往来密切了点。我二人方才谈及分成,想必萧兄也听见了。”
萧褚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问的是女子,林风致却只答宣白薇。如此明显的套话,萧褚却半点都没有遮掩的意思,仿佛早已知悉一切。
林风致暗啧一声:没听说过这位军师还是个痴情人啊。
青阳王应当是将宣白薇当作牵制他的棋子来用的,萧褚肯接受,应当也是权宜之计,难不成日久生情,还真的看上她了?
关外那等地方,兵荒马乱的,他要是不管不顾地将宣白薇带走,还真不好追回来。林风致不动声色,心说还是要试他一试,若他真的动了心思,还是早点让宣白薇与他划清界限才好。
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话说得谦恭,手上动作却截然不同,忽然伸手,将一直拿在手里的书卷递给了宣白薇。
宣白薇没料到他这番举动,却也下意识抬手去接,两相交替之间,林风致的手指状似不经意地碰到了宣白薇的手腕。
“……”萧褚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这只是一个极其寻常的动作,可他几乎立刻确定,林风致是故意为之。
初次见面就这般试探自己,与青阳王的做派也没什么两样。只是不知道,这位有过官场资历的书斋先生,现在与青阳王还有没有联系。
“林先生的意思,我知道了。”
萧褚忽然伸手,从宣白薇手中夺过了那卷书:“临轩读书,的确不错。多谢林先生的美意,我们便先上去了。”
他知道宣白薇的手腕是何等的柔软细腻、乱人心魄,可她本人好像一点都不清楚,傻愣愣地抱着那卷书,分毫察觉不到旁人不怀好意似的。
萧褚下意识便夺过了那卷书,眸色深深:“若此地当真这般清净,我会再来的。”
宣白薇眼睁睁地看着手里的书被抢走,简直莫名其妙。见萧褚要上楼,她下意识跟着他走出两步,随后又回过头,对林风致摆了摆手:“稍后我再下来与你——”
话没说完,手腕便被人轻轻攥住了。
宣白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发懵。
腕上的那只手有些粗糙,但更多的是温暖宽大,令人安心。如同上次在画舫上一样,轻轻一扶,便能稳住自己摇晃的身形。
她跟着萧褚上楼,而在他们身后,林风致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脸上温文尔雅的笑意顷刻间消失不见。
……
二楼空间很大,是隔出来的雅间。雅间里最多的依然是书,都是林风致一点点寻来的。
直到走进这里,萧褚才松开了拉着宣白薇的手,后知后觉这番作为似乎有些唐突。
二人谁都没有说话,沉默片刻后,萧褚走到书桌前坐下,余光瞥向依然站在原地的宣白薇,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经常到这里来吗?”
他说完便觉得这句话实在多余,那日邀自己过来时,宣白薇分明说了,萤雪斋是她常来的地方。
萧褚有些烦躁,往日里对着沙盘呕心沥血、或是提着武器往前线冲杀时,都没有这般别别扭扭,令人不快。
好在这样的氛围并没有延续多久,宣白薇似乎也觉得相对无言实在尴尬,便接着他的问话,顺坡下了:“是啊。”
手腕上还残存着方才被萧褚握着的触感,酥酥麻麻的,宣白薇心跳得有些快,轻声道:“最开始是为了补贴家用,在一家书斋替别人写信。”
“那个掌柜的说我年纪小,要慢慢来,别人代写一封信可以收两文钱,给我就只有一文。”
一片安静的氛围中,宣白薇就这样娓娓道来,细说着自己的童年:“那时候脑子笨,不会讨价还价,也意识不到我们写的东西是一样多的。就这样一文钱一文钱地赚,还挺开心的。”
“后来为了生意,我在纸和墨上花了好多心思,别的代写就觉得是我抢了他们的生意。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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