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玦承认了,小五看不清,但还是能感受到他在这短短一个字里翻涌的情绪。李玦闭了闭眼,继续道:“可我当时对神鬼之事毫无涉猎,自然会认为那句问话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那恶人的死只是意外。
但怪异的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又无数次深入到恶人行恶之事,而我竟拥有了除恶扬善、斩杀罪孽的能力。被恶意伤害的百姓对我感恩道德,仿佛我是主宰正义的判官。
在这个时候,我自然已经察觉到了古怪,但我却无从疑起,因为我所有怀疑的路都被堵死了。我出门必然遇上恶人恶事,我出手必然替天行道,我好像主宰了这些恶人的人生,但我更多的感受是,我的人生也被什么不可抗拒的力量主宰了,我的人生很像,”李玦停住了,片刻后,他吐出了一个他觉得最恰当的表述,“鬼打墙。”
小五微微蹙眉:“后来这种局面是如何打破的?”
李玦:“我杀错了一个人。”
小五一愣,听李玦继续说:“那年冬天城里出现一种疫病,我领着城中几位大夫日夜摸索,终于在年关前研制出一道药方。但那药方里有一味药叫葛珠,平日里用得不多,十分少见,城中药房难觅。
但很快,我们竟然重金收购到了一批葛珠。眼看着城中疫情即将得到缓解,在我们忙到神魂颠倒之时,那批药竟被烧了。”
“烧了?”
“对,放火的是一位农人。我们见到大火,赶到之时那位农户还没来得及走,他承认了火是自己放的,还一个劲地说这城中之人死了也是活该,一下子把当时一屋子人的怒火都给点燃了。我眼看着满屋子的药付之一炬,一时半会儿凑不齐药,城中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死于时疫,我对这位烧药之人愤恨交加,一时动了杀心。
我当时几乎拥有了对所有人的生杀大权,好像我一旦动了让一个人死去的念头,那个人就一定会死,可能是意外,可能是病逝,可能是被杀。总之,那个农户在众人的怒火中绝望地死了。
其他人都说是他体弱活该,但我知道,那是我的缘故。而与此同时,我得知了另一个真相:此农人略通医术,在时疫未发生之前,在山中采过一批葛珠打算拿去卖钱,而我们药房中的葛珠有一部分就来自于此人家中。
原来有一批商贩不知怎么打听到了治疗时疫的方子中缺乏葛珠,又通过附近农户得知这农人家中堆藏药物,商贩与附近农户一合计,共同闯入这农人家中。当时那农人并不在家,家中只有他母亲妹妹,商贩和附近农户都表示这是山间之物,并非私物,他们不该家中藏私,理应献出,争闹的混乱之中,他母亲妹妹竟死于非命。
他一腔愤恨,后来盗药藏药只为报仇。”
这种事听起来很荒唐,但小五知道,以她对凡人的了解,这件事是完全可能发生的。如果是平常年间,商贩单纯为钱,倒是有可能平和诱导着,从农户家里低价收购这批药物再高价卖出赚个差钱,不至于到杀人越货这么严重。但疫情当下,恐慌蔓延,无论是这些商贩,还是附近农户,都会理所应当地觉得谁家中有药就该献出来救人,否则便是罪人。他母亲和妹妹可能都没有搞清事态,就稀里糊涂地被杀了。
小五沉思,神情逐渐凛冽:“你觉得你不该杀他?”
李玦深深闭眼:“我不知道,只是我想,我若是他,我也未必愿意用这批药成全别人的大义。若是我在意的人都被这荒唐世道害死了,我真的忍得住不去报复吗,我真的能按捺内心仇苦救人救世吗?若我自己都做不到,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审判他呢?”
小五:“不是你的错,错在给予你心念之力的神。”
李玦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这世上大约只有你能说得出‘是神的错’这种话。”
小五:“若他没有给予你这生杀予夺的力量,那心念未必会变成行迹,想和做之间本该隔着千山万山。”
李玦心里有些酸软,低头道:“我曾经也这么想过,所以当我痛苦地将罪责推给这股力量的时候,我终于见到了一直暗中给予我神力的创世神。
但他的到来并没有让我觉得好受一点,因为他在我推卸责任的心意中,带给了一个我几乎无法接受的消息。”
小五隐约觉得不太妙:“什么消息?”
李玦咬了咬牙,尽力压抑住自己快要喷涌而出的情绪:“我的人生完全是创世神写的一出戏剧。
从我二十一岁起,我身份的跌落、我生身父母的死亡、甚至之后遇到教我医术的师父、我比常人更具天赋的医术、师父的死亡、我的报仇,全部,全部,都是创世神为我安排好的。”
小五迟疑着,她终于想通了李玦刚才所说的故事里哪里不对劲了,一切都太刻意了。师父死得悄无声息,除他以外无人在意;复仇之事被一切事物阻拦,直到他获得的神赐予的力量,一切困难就迎刃而解了;鬼打墙似的为民除害。她竟然没花费什么心思就相信了这件听起来太过荒唐的事,只是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要我主动献祭灵魂,他想要我的灵魂。”
小五想到那个在李玦爹娘死后劝他献祭灵魂的游侠,这么看,那位游侠也是神安排的,或者,本来就是神。
让李玦对人世失望,让李玦依赖神赐予的力量,让李玦得到后又失去积攒足够的悲愤。这些都是神玩弄人的手段罢了,荒唐又合理。排一出凡人的戏剧,看人在其中团团转,直到精疲力尽把灵魂献祭。
这些对神来说太过轻易,他们不用去思考做一件事的成本,那就无所谓做这些事是不是费力,前方是不是有无数落地的陷阱。
可神,为什么需要灵魂?又为什么偏偏要李玦的灵魂?
似乎听见了小五心里的问话,李玦道:“他没有和我说过他为什么要我的灵魂,但我和他交流过,我有个想法,他或许是……”李玦犹豫着把自己的猜测说出口,“求死。”
此时天际一道惊雷,将凉州夜晚苍凉的天照成白昼,也淹没了李玦这句话的最后两个音。
李玦下意识捂住小五的耳朵,小五却在惊雷里听清了李玦所有的话,她失明已久,耳力越发好了。
电光石火间,小五想通了一些关联:若传说和《幽簧古籍》中所载为事实,这最后一位创世古神迟迟没有寂灭于归墟,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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