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师范
云水师范在邻县,坐班车,得两个钟头。
林秋实去的那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她拎着一兜子给学校老师带的东西——其实是三娘硬塞的,说"你空手上门,不好看"。
她倒不图这些。
她只是想替那个被顶了名额、又顶了别人名额的姑娘,问一句话。
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跑这一趟。
钱丽恨她也好,怨她也罢,都跟她没关系了。那桩事,县里要定案,公道要回来,她该做的,都做了。
可她还是来了。
她总觉着,那桩事,不能就那么烂在钱丽心里。
钱丽要是从此觉得,自己那三年书是偷来的、是脏的,那这世上,就又多了一个被那桩事毁掉的人。
她来,不是为了钱丽,是为了不让那桩事,再多毁一个人。
云水师范不大,校门口挂着褪了色的木牌子。林秋实站在门口,看着那牌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这地方,她上辈子,差一点就进来了。
进了门,她打听招生办,一个戴眼镜的老教师接待了她。
"同志,您是?"
"我叫林秋实。"她说,"我来问问,钱丽的事。"
"钱丽?"老教师想了想,"哦,就是那个……刚办了退学的姑娘?"
"是。"
老教师叹了口气:"那姑娘,前两天来办了手续,说是不念了。我们问缘由,她也不肯说,只红着眼圈。你说这好好的大学,念了三年,怎么说不念就不念了……"
其实他还告诉她一件事。
钱丽办退学那天,在招生办门口,站了很久,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末了,她只留下一句话:"老师,对不起。那三年书,是我欠的。"
"她说完就走了。"老教师说,"我们喊她,她也没回头。"
林秋实听到这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车站里,钱丽低着头,拖着行李的背影。
那个姑娘,把三年的书,当成"欠"的了。
可那三年书,明明是她自己熬的夜、自己考的试。
"老师,"林秋实说,"钱丽那孩子,她不是不想念,是她没法念了。"
老教师抬起头,有些不解:"这话怎么说?"
林秋实斟酌了一下,把话挑明了:"老师,当年云水师范有一个录取名额,本该是我的。可那年,有人动了手脚,把我的志愿改了,通知书也拦下了,那个名额,落到了钱丽头上。"
老教师的脸色,变了。
"你……你说什么?"
"钱丽自己不知道。"林秋实说,"她一直以为,她是凭自己本事考上的。可这阵子,她爹的事发了,当年顶名额的事,也传到了省城。她这才知道,自己那三年书,是踩着一个姑娘的名分念的。"
"她接受不了,写了退学申请,人也走了。"
"那……您不恨她?"老教师忽然问。
林秋实愣了一下,笑了:"老师,我恨的是那桩事,不是她这个人。她那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她爹拿她当了筏子,她自己也蒙在鼓里。"
"那您这一趟……"
"我就是想告诉她,"林秋实说,"她要是还想念书,就堂堂正正回来念。她爹欠下的,她自己没欠。"
老教师坐在那儿,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里间,翻了好一会儿,抱出一个落满灰的纸箱子,从里头抽出一本发黄的册子,翻了几页,忽然停住。
"你……你叫林秋实?"
"是。"
老教师盯着册子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声音有些发涩:"这里头,有你。"
林秋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走过去,顺着老教师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九七九年的录取名册,在云水师范那一栏,赫然写着一行字:林秋实,云水师范,录取。
她的名字,清清楚楚,躺在那里。
虽然旁边被人用笔划了一道,可那三个字,还是认认真真地,写在册子上。
"那年……"老教师声音发虚,"那年下面报上来,说这个学生的档案有问题,志愿填错了,要把她划掉。我们查了查,说是你本人申请改的志愿。可那笔迹……那笔迹看着不对,我当时就觉得蹊跷。"
他顿了顿:"可那时候,上头压着,我一个普通教师,人微言轻,拦不住。"
林秋实看着名册上那三个字,眼眶有点热。
原来,这个世上,还有一份档案,记得她曾经考上的名字。
"老师,"她轻轻说,"够了。有这一页,就够了。"
"老师,"林秋实说,"我今天来,不是来讨那个名额的。那名额,我已经不要了。我就是想问问——钱丽那姑娘,她自己的分数,当年是够的。你们学校,能不能……给她留一条道?"
"留道?"
"她要是想重新回来念,"林秋实说,"能不能,别让她背着那个包袱回来?她念的那三年,是她自己熬的。她爹做错的事,不该让她一个人扛。"
老教师看着她,看了很久,末了,重重地叹了口气。
"林秋实同志,"他说,"你这话,我们记下了。钱丽那姑娘,我们这儿也有她的成绩记录,当年确实是够线的。她要是愿意回来,我们学校,随时欢迎。"
"那……她人呢?"
"走了。"老教师说,"办完手续就走了,也没留个地址。我们想联系,都联系不上。"
林秋实沉默了一会儿。
"老师,"她说,"那就麻烦您,要是哪天真见着钱丽,替她带一句话——就说,当年那桩事,有人替她说清楚了。她不欠谁的。云水师范的门,为她开着。"
老教师点了点头:"我一定带。"
林秋实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转身出了门。
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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