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祇官衙的正院中，竹树四立，错落其间的怪石以奇门遁甲之法布置，隔去了风声雨水，遮蔽堂内的机密议事之声。侍官们分成两排于外廊上静候，向堂上望去，只见竹帘半落，隔案而坐的两道人影随风绰绰。
「……此处定须起用伊势大巫女？」公任盘腿而坐，手里拿着卷泉子写的祭仪新典，星眸细阅检视。
不仅是太政官的朝仪，神祇官的祭仪也需得重整以敷应用。神事自然是都听泉子的，但附带的官仪制式，还是请教一下公任会较为妥当。
「当然不是。」泉子沏着宋茶，边说。
公任抬眼扫了她一下，放下手上的典册，「你这是故意要抬举大巫女。」
泉子回视，挑起一边眉，「只许你们藤原家捧自己人，不许我等拉女子一把？」
「你少给我岔开话题。」公任不吃她这套，「我说的是你那妹妹伊势大辅。她于内廷侍奉，甚得中宫之心，裙下之臣亦皆为藤氏公卿家的子弟。你莫要与我说，你看不出来大中臣家待要如何？」
无论是大中臣家抑或是伊势大辅本人，自然是都盼着再出一个「大中臣泉子」。先以大巫女之位晋身，再嫁予藤氏高官，最后凭着藤氏之力，从皇族与源氏手中抢下神祇伯一位。
「她要如何，又如何？」泉子放下壶子，捧着茶杯，明眸毫不动摇，「我立的是『伊势大巫女』，而不是『大中臣泉子』或是『伊势大辅』。」
趁着祭仪改动，泉子是要将大巫女的位置入典，立成定制，以巩固巫女的权位，而非只依赖一时的个人威势乃至家族权力而僭职。届时，这个在国祭上占一席位的大巫女，姓甚名谁，在泉子眼中根本就不重要。
「你想得倒美。」公任一手撑在腿上，星眸盯着她，「许了出去的骨头，哪有伸手便能从狗嘴里收回之理？你虽不是着意要抬举伊势大辅，但她既掌大巫女之职，你许出的权位最终也是落她头上。到那时，你以为大中臣家会情愿将到嘴之利吐出来？」
泉子一笑，「她不会再是伊势大巫女。巫女结婚可是要退职的，我又没改这一条。」
公任高高地挑起了一边的剑眉以对，瞬即了然，「总算你懂点事。」
泉子不阻止大中臣家将她的异母妹妹往联姻之路上引，正是泉子以自己的高位为饵，引诱他们为联姻而主动退还巫女职。
「我还没死，源氏亦虎视在侧，她哪来的另一个女朝官空缺供她退女职后再上任？」泉子偏过头，看向帘外的绿竹与白砂地，「我即便是要选下一任的神祇伯，也不会单凭对方是男是女来决定，那是本末倒置。大中臣家乃至世人是都忘了，我如今的位置虽有藤氏的功劳，靠的却不是『左大臣之妻』，而是我本就是天道的代言人。不立个威敲醒她们，女朝官的路走不下去。」
伊势大辅要真走错路，陷入自以为是的联姻，泉子便会拿她来作反面教材。既为结婚而退女职，那就回家相夫教子去吧！
「联姻本就是巩固权位之常法，」公任倒是劝道，「你不必压抑本心，对伊势大辅太苛刻。」
「我没以为家世于此间无关轻重，亦非要干涉你们藤氏后辈的联姻，你不用担心我会影响道长的决断。只女朝官与藤氏不同，」泉子解释道，「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不先将自己立稳便急于借助外力，被吞噬的只会是她们自己。锦上添花与攀附的藤蔓，能一样？你又以为当初为什么伦子会求上齐信作孩子的养父，而不求家世更好、更曾是她保护人的你和道长？」
门户差距过大，弱势的一方会很容易变成附庸，源伦子不会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公任掀过袍袖，拿过笔在典册上批改，「你既不耽于怜爱伊势大辅，愿意收拾大中臣家，自是好事。只没几个人会不认为，你是要干涉联姻事。你小心东宫将怨恨的矛头指到你身上去。」
「这么个软饭硬吃的东西，我凭甚么再给他藤氏女子？」泉子喝着茶，翻了个白眼，「跟东宫一比，连今上都显得可爱了。赘婿就该好好装样子哄女孩子！」
「我说你，该不会只是更喜欢今上的脸吧！」
「相本就由心生。话说回来，今上膝下的三个皇子居然没一个有脸的，你们藤氏还敢跟我大小声？」
「这与我何干！？问你家那位去！」
胡说八道着将正事干完，泉子与公任便转道太政官衙。早过晌午，公卿们却难得地还没下值，围在阵定的院堂上三三两两地议事，满地卷宗，勤奋之相简直是震憾平安京。
公任稍稍低头，向侧旁的女子冷声道：「你家那位。」
泉子往外转开了脸，心虚，「你们这个国家的夫妻，家财是分开处置的，我可不赔！」
「吃的时候你倒是赖道长身上去。」
「伦子有替我交饭钱的！」
公卿们难得地撸袖子干活，全因道长年前提案的庄园整理令。
贵族与寺僧凭借不交税的特权，肆意侵占民田，民间也为了避税而自愿将田地寄于大庄园名下。如此往复，朝廷便陷入无税可收之境。
作为藤原族长、全国最大的庄园主，道长当然没好心到将自家财产送给皇家，但国用总是不足也不是好事，私产不入官法也会导致民生缺乏朝廷监察，造成民乱。道长自掌权以来已两次下令整理田庄名册，现在是第三次了。而这回，有了前两次的经验作鉴，道长是打算全国厉行，以遏止贵族杀鸡取卵式的过度扩张，保百年国计。
要怎样才能令贵族们配合，又是如何才是合适的清查登记之法，公卿们自是思来索去个人仰马翻。
「泉泉来得正好嘛～」齐信拿着笔杆，划了划乌冠的沿侧，「给我们说说你家夫君到底想要甚么样的案子啦！」
泉子与公任走了过去齐信那一侧，坐下，「干嘛又赖我。道长怎么说就怎么做啊。」
「你说得倒轻松耶。『条陈出处随便糊弄就好，总而言之，推行下去时足够简单就可以了。』他可是这样说的哦。」
泉子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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