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妙贤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身子重了,起坐都开始变得吃力。往日里总是闲不下来的她,如今只能多数时间乖乖坐在屋里。

这日午后,寒风在窗外呼呼地刮着。

万妙贤靠在炕头上,拿着炭条在废纸上算着开春后要补种的菜秧,一抬头,却瞧见姬阆正坐在门口的小木凳上,手里拿着一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梨木桩子,正用一把钝了口的刻刀一下一下地削着。

他垂着眸,那双平日里批阅大朝奏折、握过弓箭的凤眸此刻盛满了专注。

木屑簌簌地落在他玄色的旧袍上,粗糙的木头在他的打磨下,隐约显出一个圆润的轮廓。

“殿下,你这是做什么呢?”万妙贤好奇地探过身子。

姬阆没有抬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木轮的边缘,确定没有一处毛刺,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炕边。

他执起万妙贤那双因为劳作而生了薄茧的手,将那枚物件轻轻套进了她的手腕。

那是一只木镯。

因着没有上好的漆料,姬阆便用南苑里仅剩的一点油反复擦拭、盘玩,硬是让那截粗粝的梨木透出了一层淡淡的温润光泽。

“金银玉翠,如今我一样也拿不出。”姬阆自嘲地笑了一笑,凤眸里却是一片化不开的温柔,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这截梨木是那日暴风雨从树上劈下来的,我瞧着底子好,便废了几日工夫。妙贤,委屈你了。”

万妙贤呆呆地看着手腕上的木镯,那木头还带着姬阆掌心的温度,散发着淡淡的、混了沉水香的木屑清香。

她的眼眶腾地一下就红了。

在东宫的时候,她见过无数奇珍异宝,各宫妃母赏的珠翠,六尚局送来的金簪,哪一样不比这沉甸甸的木头贵重?

可只有这只木镯,是她的丈夫一刀一刀,把满腔的疼惜与爱意都刻进了年轮里。

“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的。”万妙贤吸了吸鼻子,猛地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木镯上,“这是我这辈子收过最好看的物件。等以后咱们的孩子出生了,我天天戴着,告诉他,他爹爹是天底下手艺最好、最疼阿娘的男人。”

姬阆圈紧了她,喉结滚动,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极深、极重的吻。

时光如梭,很快便到了万妙贤临盆的日子。

外边秋风萧瑟,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

万妙贤痛苦地哭喊着,姬阆急得不知所措,他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条缝透气,自己则守在炕边。

姬阆握着她汗湿的手,声音低哑:“妙贤,深呼吸……我在,我一直在这儿。”

南苑没有稳婆,更没有宫中那些经验丰富的嬷嬷和太医们,一切都只能靠他们自己。

他用自己的衣物裁剪出合适的大小,又用热水煮过。

在准备好一切东西之后,他才生疏地查探起万妙贤的情况。

“妙贤,用力……跟着我一起呼吸……”他半跪在炕边,一手被她死死攥着,指节都泛了白,却一声不吭。另一只手则不断替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声音温柔得像要把她整个人护在掌心,“你是最勇敢的,我知道你能行……我们的孩子在等你。”

万妙贤疼得脸色惨白,青丝散乱黏在脸侧,咬着唇几乎要出血。

她抓着他的手,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喊中带着哭腔:“殿下……好疼……我怕……我怕害了孩子……”

“不会的。”姬阆俯身,用额头抵着她的,沉水香混着竹叶清新,将她裹得紧紧的,“妙贤,你看,我们从东宫走到南苑,什么苦都熬过来了。这一次,也一定能过去。想想你在迎春园追蝴蝶的样子……想想你在菜园里种萝卜时的笑……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像你一样,带着勃勃的生机。”

姬阆眼睛酸涩不已,强忍着没让自己流泪,语无伦次地安慰着万妙贤。

又一阵剧痛袭来,万妙贤尖叫一声,全身绷紧。

姬阆心如刀绞,却只能低声引导她:“对,就是这样……再用力……头要出来了……妙贤,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

时间仿佛拉得极长。

屋外北风呼啸,屋内却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与姬阆低沉的安抚声。

终于,在万妙贤几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时,一道响亮的婴儿啼哭骤然打破了死寂。

“哇——!”

姬阆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颤抖着双手,笨拙却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小小的、浑身湿滑的婴儿接住,用早已备好的温布轻轻擦拭。

“是男孩……是个男孩……”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凤眸里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意,“妙贤,我们有儿子了……”

万妙贤已累得几乎虚脱,却强撑着睁开眼,眼角泪水滑落,声音细若游丝却满是喜悦:“让我看看……快让我看看他……”

姬阆赶紧把包好的孩子放到她身侧。

万妙贤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碰儿子小小的脸蛋。那孩子哭声洪亮,小拳头挥舞着,像在宣告自己的到来。

“像你……眉眼真像你……”万妙贤笑中带泪,“殿下……我们终于有孩子了……在这种地方……我还以为……”

姬阆把她和孩子一起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汗湿的发顶,声音低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满足:“只要有你,我什么都不怕。孩子也是……他来得正是时候。”

他低头,在万妙贤苍白的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又俯身亲了亲儿子的额头。

夜渐渐深了。

姬阆生起一小堆枯草火,勉强取暖。

他把万妙贤和孩子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则守在炕边,一夜未眠。只偶尔起身,给孩子擦拭身子,给万妙贤喂些温水和早备好的姜汤。

万妙贤虽虚弱,却一直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哥儿吃过初乳后,安静地睡在母亲怀里,小手无意识地攥着父亲的衣角。

“殿下……”万妙贤声音软软的,带着生产后的疲惫与幸福,“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姬阆低笑,凤眸里是化不开的温柔:“该我谢谢你才对。妙贤,你给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礼物。

万妙贤以为,他们一家三口的日子也许会一直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不过两个月,天气骤然巨变,一日赛一日冷。

然而今年他们却再未等到蒋贵妃的帮助。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恰逢此时,万妙贤他们的哥儿不知是不是夜间受了凉,第二日就发了热。那小小的身子烫得像火炭,小脸通红,哭声也变得虚弱无力,只剩细细的哼哼。

姬阆两人心急如焚。

“殿下……怎么办?长哥儿他……”万妙贤顾不得自己还虚弱着身子,强撑着坐起,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衣裳裹住他,生怕再漏进一丝寒气。

姬阆脸色凝重,凤眸里第一次浮现出深深的焦灼。

他迅速把仅剩的旧狐裘披在妻儿身上,又把菜园里最后几把干草全抱进来生火,却仍杯水车薪。

“不能再拖了。”他沉声说道,一把将孩子抱起,“我去求看守的侍卫。他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皇孙病死。”

两人匆匆披上外衣,姬阆一手抱孩子,一手搀着万妙贤,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南苑大门。

那道高墙铁门后,守着的是承平帝派来的心腹禁军,个个冷面无情。

“开门!求各位行行好,我儿高热不退,请容我们请个大夫,或赐些退烧的药吧……”姬阆声音带着几分焦急,面上带着愁容。

他甚至跪在冰冷的石阶上,把孩子高高举起,让那些侍卫看清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万妙贤也跟着跪下,声音颤抖:“求求你们了……他还这么小……若是没了,我们……我也不想活了……”

门后沉默良久,才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陛下有旨,南苑中人一律不得与外界联系。违者,斩。”

另一名侍卫声音稍缓,却依旧无情:“姬庶人,劝你死了这条心吧。如今谁还顾得上你们这对废人?再闹的话,小心连最后两餐都断了。”

姬阆的指节握得发白,怀中的哥儿又虚弱地哭了一声,像一把刀子扎进他心口。

他没有起身,只是低声重复:“就算如今我不是大周储君,我仍是梁王子嗣,高祖的血脉。你们若见死不救,将来如何向陛下和梁王交代?”

侍卫冷笑:“交代?陛下巴不得你们……哼……至于梁王,如今他都自身难保了……”

铁门后脚步声远去,任凭姬阆如何叩门,都再无回应。

寒风如刀,刮在三人身上。

万妙贤哭得几乎晕厥,姬阆咬紧牙关,把妻儿紧紧护在怀里,踉跄着回到破屋。

那一夜,哥儿的烧越来越高。

他小小的身子不时抽搐,哭声也渐渐弱得几乎听不见。

万妙贤把所有能找到的布条都沾了冷水,敷在孩子额头,自己却因劳累过度又开始晕眩。

她脸色惨白如纸,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叫苦,只一遍遍唤着:“哥儿……我的长哥儿……你醒醒啊……娘在这里……”

姬阆坐在炕边,一夜未合眼。

他把孩子抱在自己胸口,用体温给他取暖,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万妙贤冰凉的手指。凤眸里是压抑到极致的痛楚与自责。

“妙贤……都是我没用。连累你们母子受这样的苦……”

万妙贤摇头,眼泪无声滑落:“别说这样的话……长哥儿也会熬过去的。他是我们的孩子……不会这样轻易夭折的……”

枯草火堆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南苑的冬夜,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两人苦守了一夜,可次日午时,万妙贤九死一生才生下的这个孩子还是走了。

万妙贤抱住他的尸身,感受到他的体温在一点点消失,从滚烫渐渐变得冰凉,像一块被冬风吹透的玉石,再也没有了往日那小小的、温暖的起伏。

“长哥儿……长哥儿……”她声音嘶哑,起初是低低的唤,后来变成了压抑不住的痛哭。

她把小小的尸身紧紧搂在胸前,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再把他唤回来,“你醒醒啊……娘在这里……你不是最喜欢抓爹爹的玉佩吗?娘给你……你睁开眼看看呐……”

姬阆跪坐在炕边,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双一向沉静如古井的凤眸,此刻布满血丝,痛楚深得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他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孩子,却在指尖触到那已毫无生气的肌肤时,猛地颤抖着缩了回来。

“妙贤……”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喉结剧烈滚动,像有无数把刀在里面翻搅,“……是我没护好他。”

万妙贤没有抬头,只是把脸深深埋进孩子小小的胸口,泪水如决堤般涌出,浸湿了那件用旧布改成的襁褓。

她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为什么……为什么啊……殿下!我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连他也要带走……我宁愿死的是我……我宁愿从来没生过他,也不要看着他的体温一点一点消失……”

姬阆再也忍不住,将妻儿一起拥进怀里。他把下巴抵在万妙贤的发顶,沉水香早已混杂着草木灰和泪水的咸涩。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却强忍着没有落泪——他知道,若自己也崩溃了,妙贤怕是真要随孩子去了。

“妙贤……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低喃,声音沙哑得不像从前那个清冷自持的皇储,“是我无能……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

破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万妙贤压抑的哭声,和窗外呼啸的寒风。

长哥儿小小的脸还带着初生时的红润,却再也不会睁开那双像极了父亲的凤眸,也不会再咿呀着抓母亲的衣襟。

南苑的冬日,像一把最无情的刀,把他们最后一点温暖也夺走了。

傍晚时分,姬阆强忍悲痛,在菜园最角落的一棵老梨树下,亲手挖了一个小小的坟坑。

土层冻得坚硬,他的手上很快磨出了血泡,却一声不吭。

万妙贤裹着单薄的旧裘,跪在旁边,看着姬阆把孩子用最干净的那块布包好,放进坑里。

她把平日里孩子最喜欢抓的那枚旧玉佩塞进他小小的手心。

“长哥儿……娘和爹爹对不起你……来世……来世投个好人家吧……别再遇上我们这样的父母……”

她哭得几乎要晕过去,姬阆一把抱住她,两人一起跪在寒风刺骨的土坑前。

姬阆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是为父无能,不能给你锦绣前程……但愿我儿往生极乐,不再受这世间苦楚。若有来世,愿你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一抔黄土覆下,南苑的菜园里,多了一座无人知晓的小小坟茔。

那一夜,夫妻二人相拥而坐,再没有生火。

万妙贤像丢了魂似的靠在姬阆怀里,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她喃喃自语:“殿下……我是不是个灾星……先是拖累你被废,又没能留住咱们的孩子……”

姬阆猛地扣住她的肩膀,凤眸里是痛极之后的坚定。

他低头,用带着血丝的唇吻去她脸上的泪,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妙贤,你听好了。孩子走了,我心如刀割……但你若再敢说这样的话,我便随他去了。你是我的妻,是我在这世上的唯一。没了孩子,我们还能再有……但若没了你,我才真正一无所有。”

万妙贤怔怔地看着他,终于又哭出声,却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此后数日,南苑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万妙贤几乎不吃不喝,整日坐在窗前望着那座小坟发呆。

姬阆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只能日日守着她,强行喂她喝些稀粥,自己则把仅剩的口粮省给她。

看着万妙贤日益消瘦,姬阆心痛不已,他发誓,势必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冬去春来,南苑的梨树又抽出了新芽,那座小小的坟茔上却已长出几茎枯黄的野草。

万妙贤每日仍会坐在窗前,呆呆地看着那边,目光空洞得像被抽走了魂魄。

姬阆心如刀绞,却只能日日守在她身侧。

他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来照顾她:从菜园里挖出最后几颗冻得发硬的萝卜,熬成稀粥,一勺一勺喂到她嘴边。夜里把她冰凉的手脚拢在自己怀里,用体温一点点焐热。

“妙贤……再吃一点。”他声音低哑,带着近乎乞求的温柔,“你若再这样下去,我……我该如何是好?”

万妙贤木然地咽下那口粥,眼泪却无声滑落:“殿下……我梦见长哥儿了。他在哭,喊着阿娘……我却抱不住他。”

姬阆把她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日渐稀疏的发顶,凤眸里是压抑到极致的痛与恨:“所有害我们至此的人,我都记着。”

这一日,夜色深沉。

南苑高墙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几声夜枭叫。

姬阆猛地睁开眼,这不是寻常的鸟鸣,是当年他入京时,与父亲梁王约定的暗号。

他轻轻把万妙贤安置好,披上那件早已磨得发白的旧袍,悄无声息地走到墙根下。

墙外极低的声音传来,带着风沙般的沙哑:“殿下……属下是影七。王爷得知南苑之事后,痛心疾首,派属下潜入京中。只是……南苑守卫太严,我们足足晚了两个半个月。”

姬阆靠在冰冷的墙上,指尖深深嵌入砖缝,鲜血顺着指节淌下,却恍若未觉。

“父王……他还好吗?”

“自从您被圈禁在南苑后,王爷屡次被申饬,宫里似乎也有意除国了。王爷让属下带话:殿下受苦了。他愧对殿下母子。”

影七将一个油纸包从墙头极隐蔽的缺口塞进来,里面是一包退热散、几块碎银,以及一封密信。

看着那包退热散,姬阆心痛不已,若是早些时候,再早些……他和妙贤的孩子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他的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告诉父王,我这里还有可用之人。京中……”

他低声报出一串名字与信物特征,有当年东宫的旧侍卫,有六尚局里曾受过他恩惠的掌事姑姑,有隐于市井的旧日幕僚,甚至还有几位官员。

“这些人是我的底牌。让他们把消息带给父王,就说……我虽被废,但这口气,我姬阆绝不会咽下去。”

影七沉默片刻:“王爷还说,若殿下与夫人愿意,他愿冒险接你们出京。只是风险极大……”

姬阆回头,看了一眼屋内靠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万妙贤,声音坚定:“不,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若现在走了,他们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他顿了顿,凤眸里第一次燃起森冷的杀意:“去告诉父王,这笔血债我们要亲自讨回来……”

影七领命离去,夜色重新吞没一切。

南苑很快再次平静下来,姬阆恢复了以往的生活,只是万妙贤的话语少了很多,不似从前那样像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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