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秋。

兖州地界连月不宁,黄巾余部往来奔突,各州郡牧守心怀异志,昔日煌煌大汉天下,早已是四分五裂,烽烟四起。

官道上尘土飞扬,流民扶老携幼,步履蹒跚,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战马嘶鸣,更添几分乱世萧瑟。

东武阳城外,曹军连营扎寨,旌旗猎猎,甲仗鲜明。

营中士卒往来巡逻,步伐整齐,戈矛在秋日薄光下泛着冷冽金属色泽,一派肃杀森严。

这里是曹操军中腹地,是他在兖州站稳脚跟的根基所在,每一处营帐、每一道壁垒,都带着血与火淬炼出的硬朗。

中军大帐后侧,几顶相对僻静的军帐围作一处,是曹操家眷居所。

与前营杀伐之气不同,这里多了几分烟火气,仆妇侍婢往来轻步,不敢高声,却也透着寻常人家的安稳。

今日,这一片安静被一阵微弱却清亮的婴儿啼哭打破。

帐内生着一盆炭火,噼啪轻响,驱散了秋日凉意。

卞氏斜靠在铺着软毡的榻上,鬓发微乱,额间还残留着细密冷汗,面色苍白,显然刚经历一场辛苦。

可她怀中紧紧抱着襁褓,眼神温柔得近乎虔诚,一遍遍轻轻拍着,动作轻柔小心,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夫人辛苦了,是位小郎君,模样周正,哭声也清亮。”一旁伺候的稳婆擦了擦手,脸上堆着恭谨笑意,“曹公若是知晓,定要欢喜。”

卞氏微微颔首,目光不曾离开怀中婴孩。

襁褓裹得厚实,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蛋,眉眼纤细,唇色浅粉,呼吸轻细,啼哭一阵后便安静下来,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像两片柔弱羽毛。

这是她为曹操诞下的又一个儿子。

帐帘轻响,一名身着青色常服、气质沉稳的中年妇人缓步走入,是曹操正室丁夫人。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婢,神色恭敬。

丁夫人素来端庄持重,不苟言笑,此刻望向榻上卞氏与婴孩,紧绷的面容也稍稍缓和。

“刚生产完,好生歇息。”丁夫人走到榻边,目光落在襁褓上,淡淡开口,语气不算热络,却也并无苛责,“营中事务繁杂,我已让人安排妥当,不必担心。”

卞氏微微欠身:“劳烦夫人费心。”

丁夫人微微摆手,目光在婴孩脸上停留片刻,轻声道:“既是曹公骨肉,便是曹家子嗣,好生抚养。乱世之中,能平安长大,便是福气。”

她一生无出,对曹操其他姬妾所生的孩子,素来一视同仁,虽不亲昵,却也恪守主母本分,公正持重。

在她心中,曹家子嗣兴盛,便是安稳根基,至于偏爱偏宠,倒在其次。

说话间,帐外传来沉稳脚步声,伴随着甲胄轻碰声响。

众人闻声,皆是一肃。

曹操掀帘而入,一身半旧戎装,肩头沾着尘土,眉宇间带着久经战事的疲惫与锐利。

他刚巡视完营防,听闻卞氏诞子,便匆匆赶来。

乱世之中,子嗣便是未来,是基业延续,即便是杀伐果断的枭雄,心中也多了几分柔软。

“主公。”丁夫人、卞氏一同起身行礼。

曹操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径直落在榻上襁褓之中。

他走上前,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孩,沉硬的眉眼微微舒展,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便叫曹植,字子建。”

取名干脆利落,无半分拖沓。

乱世征战,人命如草芥,他没有多余心思雕琢文雅字眼,只愿这个孩子康健安稳,在这乱世之中,能立身成事。

“子建……”卞氏轻声念了一遍,记在心中。

曹操又叮嘱几句,让卞氏安心休养,吩咐下人好生伺候,不得怠慢。他目光扫过帐中,见一切妥当,便不再多留。

军中大事堆积如山,军情瞬息万变,他没有时间沉溺于儿女温情,片刻耽搁,都可能贻误战机。

“好生照看,我去前营处理军务。”

话音落下,曹操转身便走,厚重靴声踏出帐外,很快融入营中喧嚣。

他的身影,自始至终,都带着一种不容停留的决绝。

帐内重归安静。

丁夫人又嘱咐几句,便也带着侍婢离去,维持营中家眷秩序,诸多事务等着她打理。

一时间,帐内只剩下卞氏与几名贴身侍婢,以及婴儿均匀细微的呼吸。

而在帐外不远处,一道小小的身影,早已徘徊许久。

那是曹丕,年仅五岁,曹操次子,字子桓。

他穿着一身合身的粗布小衣,身形单薄,头发用素色布条束起,露出光洁额头。

因自幼跟随父亲在军中辗转,见惯了离别与动荡,他没有寻常孩童的娇憨顽劣,反而早早学会了沉静内敛,一双眼睛清澈却沉稳,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懂事。

他早从仆妇口中得知,母亲诞下了一位弟弟。

“弟弟……”

曹丕在心底轻轻念着这个陌生称呼,小小的心脏,莫名多了几分异样情绪。

他有兄长曹昂,性情勇武温厚,常年跟随父亲出征,极少相伴,于他而言,更像一个遥远而敬重的身影。

而这个刚刚来到世间的孩子,是第一个,从一开始便与他朝夕相伴、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想进去看一看,却又不敢贸然闯入。

自幼耳濡目染,他早已懂得规矩分寸。

母亲刚生产,身体虚弱,不可惊扰。

在这等级森严、人心难测的环境里,安静、懂事、不添麻烦,是他从小便刻在骨子里的生存之道。

他就那样安静站在帐外,踮着脚尖,微微仰着头,目光透过半掀的帐帘缝隙,好奇又拘谨地望向里面。

“是子桓吗?进来吧。”

帐内传来卞氏温和声音。

曹丕身子微微一僵,轻轻应了一声,抬手小心翼翼掀开帐帘,低着头,小步轻迈,慢慢走了进去。

炭火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外面秋风凉意,帐中气息安稳柔和,与军营别处截然不同。

“母亲。”他走到榻前,规规矩矩行礼,声音软糯,却十分恭敬。

“抬起头来。”卞氏柔声道,“看看你的弟弟。”

曹丕缓缓抬头,目光第一次清晰落在襁褓之上。

那一团小小的生命,安静躺在那里,脆弱而柔软。

眉眼尚未长开,却已透着清秀,肌肤细腻,呼吸轻浅,与军营里坚硬冷冽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这是与他流着同样血脉的亲人。

是他的弟弟。

“轻轻摸一摸,无妨。”卞氏见他出神,将襁褓微微向他送了送。

曹丕小手微微攥紧,又慢慢松开,心中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带着孩童特有的细腻,又因常年握过小木剑而带着一点薄硬,一点点靠近那张小小的脸蛋。

指尖轻轻触碰。

温软,细腻,带着一点婴儿特有的暖意。

襁褓中的曹植似是有所察觉,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小脑袋不自觉地朝着那温暖指尖靠了靠,像是本能地寻求依靠。

曹丕整个人微微一僵,屏住呼吸,不敢乱动,生怕惊扰了怀中这脆弱的小生命。

那一点温软触感,像是在他心底,轻轻落下一颗种子。

“弟弟……”他小声开口。

卞氏看着眼前一幕,嘴角泛起浅浅笑意。

乱世之中,她不求孩子们大富大贵、权倾天下,只愿他们手足相依,平安顺遂,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间,相互扶持,互不猜忌,互不伤害。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一个身形稍长、面容英气的少年掀帘而入,约莫十余岁,身姿挺拔,眼神明亮,一身劲装,透着少年意气。

是曹昂,曹操长子,字子修。

他刚从校场练完武艺归来,听闻卞氏夫人诞下弟弟,便立刻赶来。

曹昂性情温厚,勇武过人,深得曹操器重与军中将士喜爱,对家中弟妹,素来爱护有加。

“母亲,卞夫人。”曹昂行礼,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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