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一处被废弃的大型工厂。
标准化的厂房如同标准的长方形方盒,占据了土地大部分面积,宿舍楼与食堂在厂区的对面,中心建筑大楼拔地而起,尤为醒目。
废弃至今,各个车间的屋顶外壳都落了一层厚厚的浮灰,红褐色的锈迹顺着屋顶侵蚀了大片的墙壁,油漆脱落,墙体斑驳,看似坚固实则内里早就被侵蚀蛀空,随时都有坍塌的风险。
浓重的雾霭融入无尽的黑夜,冷风裹挟着细雪碎末打在脸上,愈加冰寒刺骨。
洛云绯靠在少年的脖颈边,双手牢牢地环在他的身上,两人靠得很近,她发现他真的很瘦,甚至到了瘦骨嶙峋的地步,连她肉乎乎的脸颊都被他的锁骨硌得有点难受。
与此同时,她还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洛云绯腾出手上下摸索,在他的腰间摸到了一手温热的黏腻,借着惨白的月色仔细看清被濡湿的手掌后,她倒吸一口凉气,挣扎着让他把自己放下去处理伤口。
叶泽从怀里摸出药粉,又掏出一卷绷带,轻车熟路地将伤口包了起来,轻描淡写道:“之前被激光枪打中了,不是致命位置,没事。”
眼看着他一头钻进旁边的密林里,离那些厂房越来越远,洛云绯用力抱紧了叶泽的脖子,贴在他耳边小声问道:“不藏到这些厂房里面吗?这里有那么多间,他们不一定会找到我们。”
叶泽今晚已经消耗了太多的体能,加上方才的失血,眼前已经有点发黑,尽管如此,他还是认真地回答了洛云绯的问题:“这里藏身之处有限。虽然还能拖延一段时间,但我们得想个方法尽快离开这里。”
叶泽停下喘了口气,指了指洛云绯的手腕:“能用手腕上的这个与外界联络吗?”
那个长得酷似手表一样的物件叶泽认识,那些来地下斗兽场里的有钱人手上都有,功能丰富,价格也贵得离谱。
洛云绯扬起笑脸,感觉前路忽然柳暗花明:“是啊,差点忘了,明明可以联系哥哥的……”
她尝试连上洛风的通讯,对面却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
洛云绯肩膀塌了下去,看起来蔫蔫的:“他应该还没醒,我刚才给他发了定位和求救消息,等他看到后一定会来找我的。”
叶泽摇了摇头,让她跳到自己的背上,带着她在林间穿梭:“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除了你哥哥外,还能联系其他人么?”
洛云绯坚决摇头:“不能被家族里的人发现我是偷偷溜出来的。而且这么晚了,除了哥哥,没人会接我的电话。”
叶泽叹气:“你的家族难道不在意你的生死吗?”
洛云绯想了想:“不知道,最在意我的父母全都不在了。只有哥哥会对我好,我也只相信哥哥。”
她揉了揉扁扁的肚皮,从口袋里摸出一瓶小容量的牛奶:“这是我之前和哥哥出来的时候他给我买的,我多拿了一瓶没有喝”
接着又变戏法似地掏出两只面包:“还有这个,临走时候我怕自己半路饿所以特意带上的。”
叶泽忍不住笑了笑。真是个馋猫一样的小姑娘,偷偷溜出来都完全不亏待自己。
却见她把其中一只小面包递到他的嘴边,芬芳的麦香混着浓郁的奶香,气味甜美诱人。
叶泽曾经在和爷爷捡垃圾的时候闻到过这种香气,是从一间灯光明亮温暖的铺子里飘出来的,里面的小孩被父母牵着手,笑眯眯地指着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们打扮得干净又漂亮,和脏兮兮的自己就像两个世界的人一样。
后来生日的时候爷爷用为数不多的积蓄给他买了一只小小的面包,他慈爱地对小小的叶泽说:“吃吧吃吧,不多吃一点,怎么能长高长大呢。”
可惜爷爷再也看不到他长大后的模样了。
叶泽用戴着沉重铁链的手接过这枚圆面包,放慢步子,道谢后很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又香又软的滋味在唇齿间化开,和记忆里的味道很像很像。
但也只咬了一口,剩下的面包又重新被放回包装袋里收了起来。
洛云绯疑惑:“你不饿吗,还是觉得不好吃啊?”
叶泽:“好吃,只是不想一口气全都吃完。”
洛云绯已经饿得饥肠辘辘,说话间她已经将巴掌大的一只面包整个塞进了嘴里,嚼了几下就吞了下去,又拧开了牛奶瓶盖喝了好几口。
冬天的夜温度很低,她一口气喝了半瓶凉冰冰的牛奶,觉得更冷了,于是将剩下的半瓶牛奶塞给叶泽,然后往他的怀里贴得更紧了些。
叶泽没有走直线,而是绕了一个圈,甚至还中途停下进入看起来比较新一点的厂房里翻找了一圈。
最后从破旧脏污的椅垫里扯出里面的黄色的海绵芯,又找到了一条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布罩,将它的内里翻面,兜起那些海绵芯一并带走。
最终他们停在一汪宁静的湖畔边。
叶泽选了棵粗壮的树,在背风的位置清理出一小片干净的地方,把之前找到的海绵芯垫在上面,最后把怀里的洛云绯放下。
自从脚扭伤后,她的脚几乎没有沾过地。
洛云绯有着一头柔顺的卷发,像个漂亮的洋娃娃般安静地坐在软绵绵的垫子上,背靠着大树,双手托着下巴,神色担忧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你腰上的纱布……”
叶泽垂眸看了眼:“我重新包扎一下。”
那处伤口一直在流血,即使他的愈合速度比普通人快得多,但是期间一直在快速奔跑,怀里还抱着一个女孩,伤口再次破损后更难止血了。
当时听到扳机声后幸亏他往旁边避让了些,否则里面的器官都会受到损伤。
叶泽洗干净手,脱下外套,用牙齿咬着衣服的下摆,腰部的创口已经焦化,稍稍触碰就是钻心的疼,他重新给腰上伤处撒了药粉。
勉强上完药,叶泽的额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他用白色的纱布缠绕伤处绕了两圈,系紧打结的时候,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还是被身边的女孩听见了。
地下斗兽场是个将人生生耗死的地方,如翠竹一般的少年,身上却到处都是硌人的骨头和形状可怖的伤口,几乎没有一块完好无损的皮肉。
洛云绯用手紧紧攥着裙摆,看起来神色比叶泽还要紧张,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你要不要喝……喝点牛奶。”
叶泽这才想起来刚才剩下的半瓶牛奶。他一直没喝贴身放着,如今拿出来都变得温热了。
叶泽松开咬着的衣服下摆,稍稍整理了下,把温热的牛奶瓶递给洛云绯:“我不喝,你喝吧。”
洛云绯咬着唇坚定摇头,两只手紧紧捉住他的袖口,眼里好像含着层薄薄的泪光,明显一副很怕他死掉的表情。
叶泽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在她可怜兮兮的目光下妥协。
海绵垫很软,宽大的布罩虽然不是很厚但能防风,而且还很长,刚好能把两个人裹在一起,一并抵抗冬夜的寒意。
坐着软绵绵的垫子,靠着热乎乎的少年,洛云绯忍不住有些犯困。
这个点早就超过了睡觉的时间,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很快就有一双温暖的手拍上她的背,然后浓重的困意很快席卷了她的意识。
细雪慢慢变成冰渣,在朔冬的夜里簌簌落下。
一开始两个人是并肩坐在树下的,无论是海绵软垫还是布罩,叶泽都分了大部分给她,纵使如此,洛云绯依旧感觉到自己的温度在一点点下降,先是手与足,而后是小腿,然后蔓延到膝盖。
洛云绯裹着布罩靠在背后冷硬的树皮上,双手抱膝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只要稍稍吐出一口气,眼前就会出现一片冰寒的白雾。
就像一只逐渐被落雪覆盖的树一样。
可叶泽的身上仍旧是暖的,像是冬天里的一簇火星,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她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先是地往叶泽那边挪了一点,见他一动不动,然后又悄悄挪近了一点。
与他贴近的瞬间,像是将身体浸入温泉一样,舒服地让洛云绯只想叹气。
叶泽并不是真的毫无所觉,他只是强忍住了。
洛云绯就像一块冒着寒气的冰,不但靠得紧紧地,还得寸进尺地抓住了他的手臂。这只冰块的体温逐渐回转升高。
但叶泽睡眠很浅,睡了一会儿后就再也睡不着了,索性放开了精神力,探寻那些人的行踪轨迹。
可等他布置完回来后,却意外发现洛云绯的脸颊通红。
于是他轻轻推了下她的肩膀。
洛云绯骤然从昏沉的睡梦中醒过来,脑子还有些迷糊,坐在地上仰着脸呆愣地看着他。
叶泽神色严肃:“你脸色不太对,很红,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洛云绯眨了眨眼睛,弄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后忽然探身往前与他额头相贴,像一只懵懂的,只想要和同伴贴在一起互相取暖的小动物一样。
叶泽浑身僵硬了两秒,身体瞬间绷得像一根笔直的弦,撑着地极快地往后挪了半步,警戒道:“做什么?”
洛云绯顺势往前,抱住他的脑袋不让他动弹,还摸了两下以示安抚:“别动啊,我贴一下就知道了……嗯,好了,好像没有。”
她重新坐回了大树下,捏了捏自己的脖颈,觉得莫名有点酸痛:“我觉得我们俩的体温差不多啊,除了确实有点呼吸不过来,其他都还好。”
雪越下越大,河水的温度也急剧下降,一些水域已经开始凝结成薄薄的冰层,草木上覆盖着晶莹剔透的白霜。
叶泽思考着洛云绯的话,逐渐皱紧了眉头。
他把滑落的布毯重新盖在她的身上,蹲在她身前慢慢伸出指尖,指尖碰到她脸颊的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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