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了。”

直到离开国公府,程琅才拍着自家弟弟的肩膀轻笑出声。

他说着又在程轶胸膛轻锤了一拳。

硬邦邦的,结实。

程琅紧绷的神经这才终于松懈下来。

“臭小子。”

一年未见,此刻满腔的担忧总算是落了地。

明明只比程轶大了六岁,他却愣是从大哥口中听出一副“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感。

程轶努力对大哥挤出一个微笑,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兄弟俩并排往忠勇侯府走去,程轶却下意识落后半步,眼神从始至终黏在大哥身上,不敢挪开半分。

生怕这一切都是梦。

程琅兀自开口:

“娘亲很想念你,你远赴边疆这一年她日思夜想的都是你,得知你归来她别提多欢喜。”

“可还没见着人就听说你被爷爷抽得皮开肉绽,娘亲担心得食不下咽,都两日没合眼了。”

“你若再不回去啊,娘亲的眼泪都能将我淹死。”

程琅轻笑着,满口都是母亲对弟弟的挂念,却只字未提自己这一年也是对小弟牵肠挂肚。

程轶这一走便是一年,离开前还比他矮半个头的少年,眼下竟是已经与他一般高,且这个头只怕还会长。

小弟自小便聪明讨喜,长相更是出众,如今短短一年便屡立奇功,风头大甚。

对此他自是欣慰又骄傲。

可他更关心小弟在边疆是否受伤,受苦或受累。

他的小弟从小养尊处优,性子更是桀骜,他还担心没有家人的庇护小弟会受气,受害。

所幸他的弟弟不是一般人,他是如此优秀又耀眼。

只是没想到皇上会乱点鸳鸯谱,更没想到小弟会被爷爷罚跪祠堂三天不得让人靠近。

于是苦了对小弟日思夜想的母亲。

本来欢天喜地等着小弟归来,不想等来的是皇上的胡乱赐婚,后又得知小弟被老国公抽得皮开肉绽。

这几日母亲心急如焚,无奈碍于老国公的威严不敢上门。

如今得知程轶离开国公府,母亲便再也按捺不住派他来接人。

程琅打量着眼前的小弟,所幸不似传闻中那般皮开肉绽,倒是经过一年的历练沉稳了不少,周身气场更是像变了一个人。

少年清澈明亮的眼眸,此时竟是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让他再也无法一眼看透。

不知为何,看着这般沉稳内敛的弟弟,程琅竟有些怅然。

“大哥。”

程轶声音干涩。

有千言万语却都梗在喉头,开口最终只汇成这两个字。

程琅见这小子眼眶发红的望着他,顿时忍不住心里触动,不管弟弟如何成长,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依赖他的弟弟。

可面上程琅却作出一副调侃模样。

“干什么,一年不见而已,威风凛凛的小战神莫不是要跟大哥哭鼻子?”

程轶握紧拳头强忍翻涌的情绪。

一年。

怎么会是一年呢。

他与大哥已整整十年未见!

上一世,初闻大哥死讯时,他刚经历一场生死之战。

拖着一身疲惫回来便听闻这个噩耗,他当时便一阵天旋地转,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紧接着整个人便从马背上跌落下去。

他与大哥感情自小便深厚。

因着父亲万事不管的关系,大哥作为长子自小便挑起侯府顶梁柱的重担。

于程轶而言,他是兄长,也是父亲。

长兄如父这句话在程轶这里从来都不是玩笑。

大哥从小便异于同龄人,小小年纪勤奋又刻苦。

起的早,睡得晚,无论是课业还是武功都不落下。

程轶还记得,大哥小小的身板总是挺得笔直,说话做事也一板一眼的,像个小大人。

大哥会在程轶调皮捣蛋的时候训斥他,也会在他哭鼻子的时候安抚他。

会辅导他课业,也能教他练武,传他礼教。

大哥还会在老国公揍他屁股的时候背着他向爷爷求情,也会在他练武练得浑身青紫酸痛的时候半夜趁他睡着偷偷给他抹药……

总之,程轶的记忆中大哥像一棵大树一样,能为他遮风挡雨,也足以让他依靠。

大哥总是超出年龄的沉稳,以至于程轶总是忽略了他的大哥也仅仅只是比他大六岁而已。

记忆中,父亲总是缺席的,但父亲这个角色却并未。

是大哥为他撑起了一片天。

可想而知,当时程琅的死讯给程轶带去多大的打击。

事实上,当初大哥是不同意他远赴边疆的,可无奈他先斩后奏,再回来便是一年后。

他心知大哥的顾虑,无非是担心刀剑无眼,害怕他在战场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大哥还怕他像父亲那样。

但在他平安归来之后,大哥终是将一切顾虑藏在了心底。

既是弟弟心之所向,身为大哥唯有支持。

上一世他抗旨拒婚之后没多久便回了边疆。

犹记得临行前那一夜,兄弟俩如小时候那般飞上屋顶并排而坐,月光下,大哥第一次准许他喝了酒。

兄弟俩一人一坛,说着各自的理想抱负,分享着各自畅享的未来。

大哥平素沉稳寡言,那夜话却格外多。

程轶酒量差,很快便晕晕乎乎,只听大哥在耳边絮絮叨叨,他记得最后大哥红着眼摇着他的肩膀说,务必要参加他的婚礼。

直到大哥出事后,程轶才恍惚回忆起,那时他拍着胸脯向大哥保证,定要亲手猎杀一头狼王给大哥做新婚贺礼。

狼皮给未来兄嫂做大氅,狼牙就给未来的小侄儿做项链……

可大哥终究没有收到这份贺礼。

他死了。

死在最好的年华,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在他大婚的三日前。

大哥是被人活埋的,发现尸体的时候早已咽了气。

且他全身骨头被人敲碎,筋脉尽毁。

死前定是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得知这些的时候程轶目眦欲裂,痛得无法呼吸。

可让他更痛苦的是,他当时已是军职在身,不能随意回京。

于是他连见大哥最后一面都做不到,更不要说亲手找出凶手为大哥报仇。

可恨大哥堂堂大理寺少卿,镇国公孙子,忠勇侯世子,却死得这般凄惨,甚至是不明不白。

直到三年后程轶披甲而归,那时候他已在军中占有一席之地,回京也是人人敬畏的少将军。

他终于得以彻查大哥惨死的真相。

最终线索全都指向三皇子谢玉岚。

可是,那时谢玉凛才初露锋芒,羽翼未丰的他还需要利用三皇子来制衡五皇子,他用哀求的眼神看着程轶。

那时的谢玉凛已不再对程轶掩藏他的野心和抱负。

程轶既震惊于他的大胆,又欣赏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更心疼他的处境和遭遇。

谢玉凛说他是他的倚仗,也是他唯一能信任之人,更是他未来天下蓝图的共主之选。

程轶最终什么也没做。

直到几年后他位高权重,终于等到手刃谢玉岚的时机。

他亲手埋了谢玉岚,如大哥所遭遇那般几倍奉还于他。

而后,程轶方才第一次跪在大哥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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