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08 躲不开
温窈是真的觉得很意外。
她确信自己应该没有落什么东西在刚才的车里,况且就算真的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也应该只需要通过那位汪师傅联系她就可以了。
那需要添加好友的理由会是什么?
她不是善于同人周旋的性子,这样一条突兀的好友申请,不可避免会有压力。
因为她同那位一眼就知道不是一个世界的顾先生之间,应该没有到需要互加微信的关系。
何况温窈说不上为什么,仅有的几次见面,每一次都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他给人的感觉就是种喘不上气的压迫感。
温窈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在梁老师家见到他,那天隔着一面落地玻璃,他从花房外偏过头望进来,她就像被什么冷而锋利的东西点中,没出息到下意识往林怀屿身后躲。
即便他们之后几乎没有什么交集,仅有的几段交谈,他也从未说过什么重话,也不曾对她做过什么失礼的事。
他甚至一直算得上礼貌周到。
可温窈的直觉就是不安。
她明确地知道自己怵他。
温窈从小到大受的教育都是谨慎、知礼、不惹麻烦。遇上这种看不清深浅的人,本能就觉得离远一点最好。
可这突兀出现的好友申请,又像一团火架在这儿烤着。
她没有办法装作没有这回事。
可怎么办呢。
她很清醒地明白,看似人人平等的年代,可有时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好像森严到对方纡尊降贵的一点施舍,不管你实际上需要还是不需要,你都得感恩戴德地接受。
作为被施舍的一方,连拒绝的资格都不能有。
当下便是这样的处境。
是顾祁宴主动加微信。
隐隐约约中,她似乎察觉到了不合时宜的越界,又犹疑是否是自己太多心。
可总之不管她需要不需要,她似乎都得接受。
又回到那点无法言说的私心。
即便她不能替林怀屿争取什么,但她至少不能先得罪了这棵大树,反倒给林怀屿添了麻烦。
温窈洗漱完回来,站在桌边回了条林怀屿的消息,又心虚地点进刚才那条好友申请,指尖停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不添加压力很大,觉得自己不识抬举。
添加了压力更大。
因为实在不知道和他有什么话好说,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负担。
邹清月擦着头发从阳台进来,见她站在那里不动,随口问:“还不睡啊?”
温窈条件反射地把手机按灭,“马上。”
“明天不是答辩吗?你再卷就过分了。”邹清月打了个哈欠,“睡吧,何老师都说你没问题了。”
温窈嗯了声,把手机扣到桌上。
她到底没有点通过。
也没有拒绝。
很没出息地选择了先逃避。
就当自己已经睡着了,今晚什么也没看见。
这么想完,温窈便把台灯关了,爬上床。
宿舍很快安静下来,只剩空调运转时一点细微的响动。她闭着眼,脑子里却总会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那个好友申请。
像一张打湿了的面纸,轻轻贴住鼻口,不重,却怎么都揭不下去,堵得她呼吸都困难。
第二天,温窈醒得很早。
京北这阵子昼夜温差大,早晨宿舍窗户半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起。
她洗漱时对着镜子看了会儿,眼下有很淡的一层青色,邹清月还以为她是紧张答辩,只有她自己知道,究竟是被什么事扰得没睡安稳。
她换上何老师昨天陪她挑的那套衣服。
浅杏色的针织内搭,外面是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外套,没有太严肃,但也足够压住场合。
温窈平时穿衣服多以舒服为主,几乎没有这样正式的时候,邹清月一早再看见她这样穿,说白天看着感觉和昨晚比更不一样,捂着心口感叹了句“吾家有女初长成”。
温窈笑着拍她手让她别闹,低头把长发重新扎好。
“要不要我帮你拍张照发给男朋友?”邹清月绕着她看了一圈,“我觉得他今天看到你这样,多少得有点危机感。”
“当然,我没有平时他就不需要有危机感的意思。”邹清月又笑着补充。
温窈脸上有些热,“别乱说。”
“我乱说什么。”邹清月靠在衣柜边,伸手替她把外套肩线理了理,又逗她,“我们窈宝儿本来就是无数少男心之所向呀。”
温窈低头看了眼自己。
小声又不好意思,“求你,放过我。”
到台里时才八点半,何青已经在工位上翻材料。
她今天依旧穿得简单,白衬衫,黑西裤,手边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看见温窈进来,只抬眼扫了一下。
“不错。”
温窈怔了怔。
何青说:“衣服不错,气色差点。”
温窈有点心虚,“昨晚有些失眠,睡不着。”
“我就知道。”何青把文件合上,“做任何事要先自己放宽心态,不然什么事都做不好,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尽善尽美。”
她说话一贯这样,不打太极不迂回,但的确一针见血。
温窈应了声,坐回自己的位置。刚打开电脑,薛童宇便抱着一摞材料从外面进来,脸色比她还紧张。
“温窈,我刚才在楼下碰见财经组的难兄难弟,他说今天主评审老师心情不太好。”
光和温窈说还不够,他还在三人小群里问邹清月什么情况。
邹清月从群里回他:【别制造恐慌,听风就是雨,财经组还没开始,少放假消息。】
薛童宇低头看消息,又嘴硬改口,“那我这叫提前预警。”
可预见地又收获了邹清月一顿劈头盖脸的骂。
温窈被他说得心里也跟着悬了悬,倒真把昨晚那条好友申请暂时忘在了一边。
月末答辩安排在上午十点。
综合频道这批实习生轮流进去,每个人十五分钟陈述,五分钟提问。
温窈排在第三个,前面薛童宇出来时脸色都有点白,坐回外面长椅上长长出了口气。
“里面老师今天都好严格。”他压低声音,“我刚才被问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差点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学新闻的。”
温窈被他说得更紧张。
邹清月那边财经组还没轮到,特地跑过来给她加油,临走前捏了一下她的手,“别怕,你稿子我看了,很稳。”
温窈点点头。
轮到她进去时,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
除了台里的几个老师,何青也在。她没坐正中间,只是靠边的位置,面前摊着温窈这一个月以来的工作记录和带教评价表。
温窈站到投屏前,手心出了一层很薄的汗。
她在台里实习的第一个月,多数时候做的是辅助工作,打电话核实信息,跟着老师外采,整理素材,跑腿拿设备。
听起来琐碎,可也正是这些琐碎,让她第一次真切意识到,学校里那些成体系的新闻理想落到现实里,往往都藏在一句开场白、一个时间、一次反复确认的事实细节里。
她的陈述没有讲得很漂亮,也没有故作成熟地套大词。
她只是把自己跟过的几个选题拆开,说哪些地方做得慢,哪些地方判断得不够,哪些信息一开始以为无关,后来才发现其实能改变整个报道重心。
讲到在云仪配合纪录片拍摄的那一段时,她停顿了下。
投屏上是她整理的一份采访提纲,其中有一项被何青用红笔圈出来过。
没有按部就班地问一些常规的问题,比如承顾控股这些年如何扩张,企业责任怎样落实,反而是挑了个极小的切入点,访问某个基层项目组的普通老员工,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参与的工作真的影响到别人生活,是在什么时候。
台里有个老师看了眼这一处,问她:“你为什么把这个问题放在靠前的这个位置?”
温窈握着翻页笔,安静想了两秒。
“我觉得,如果放在最后,受访者可能会下意识把它当成一个总结性问题。”她说,“但我想让他在还没有准备好升华主题的时候,先说出一个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事。”
会议室里有片刻安静。
何青抬了抬眼。
她没有笑,只是在评价表上写了几个字。
后面的问题比温窈预想中更细。
有老师问她如何判断采访对象说出的“具体”是否具有代表性,也有人问她如何避免专题变成企业宣传片。
这个问题问出来时,温窈心里轻轻一跳。
她很切题地想起云仪会议室里顾祁宴那一句“采访不是照抄笔记”。
握着翻页笔想了几秒,温窈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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