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杭嗤笑,将簪丢回去。

陈子希拿起一支缠着莲花纹样的小梳,对着顾杭比划,“你究竟想要些什么呢,都逛这么久了,还是一个都入不了眼。”

“就是不满意。”

她想要漂亮的,合苏虞这个平民女子身份的,又不愿失了公主的体面。

选来选去,总觉得差些什么。

“我就觉得这个不错,你那么多首饰,好像都是琉璃珠串式的,没见过你戴绢花,”陈子希说,“下月便是荷花盛季,不如换个风格?这花做的也算栩栩如生,很衬你。”

绢花轻薄平价,女子大多拥有,只是顾杭更喜爱用珠串玉石雕刻如真的花,这才衬她。

思索间,陈子希付了钱,擅自掀开帷帽一角插到顾杭右鬓上。

“放肆。”

“好看,”陈子希笑,“你戴什么都好看。平日里视线总在珠串上,而今,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勉强勉强罢,”顾杭转身向前走,“而今,你也成文化人了。”

陈子希追上去,“就会一句。还是当时刘夫子罚我抄《诗经》才记下的。”

“你阿父送你进宫真是屈才了,我还没见过哪个伴读功课如此之差呢。”顾杭垂眸,想了想,“或许,你该去诗酒楼给姑娘们化妆,凭你那讨人的嘴皮子功夫,不出三日便是红人了,哈哈——”

“我哪有?”

陈子希想,或是先前并未妥善处理那些炙热的目光,这才使顾杭生出误会。

他辩解:“我从未与人亲近,男子如此,女子更是如此……我不会再笑了。”

“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在揶揄你,”顾杭歪着头打量,看他从脖子红到耳朵,“你最近真奇怪,上——你饿昏头了吗?包子也没吃。”

最后一个包子,顾杭临走时给细筒放车里了。

顾杭想说,上次的事只是个意外,不必为此介怀,只当从未发生便是。

她怕说出口,彼此更尴尬了。

陈子希会觉得她脑子出问题了。

揣着明白装糊涂。

有什么东西再蹭她,顾杭低头一看,嫌恶地扯开裙子。

“月奴~”

一紫衣女子走近,黄猫跳入她怀中,只模糊人影,顾杭便觉来人不俗。

“是月奴惊扰你了,奴替它赔罪,”她道,“二位若不嫌弃,不妨来楼中喝盏茶水再离去。”

顾杭看向她身后的酒楼,略有些旧了,以笑掩饰,“不必,管好你家猫,别再跑出来了。”

“是,”女子屈膝,“奴家记下了——娘子留步。”

顾杭停下脚步,心生疑虑。

女子道:“昨日榴花下,娘子可记得?”

“什么?”顾杭掀开帷帽一角,是吴蔻。

他长相本就妖艳,如今女子扮相,嗓音夺人,一袭绀紫,更衬娇美。

顾杭倚窗,看向街巷,糖炉沸,不知那人要画什么。

她问:“你怎认出是我?”

昨日也只是一时兴起,她本不打算与这个人有什么联系,无非就是聊聊趣事罢了。

吴蔻答非所问,“公主,要不要摸摸月奴。”

顾杭面露难色,摆手道:“拿走拿走。”

吴蔻浅笑,放下月奴,拍了几下给赶到门外去,“听闻公主那不是也养了只猫?”

“哦,”顾杭接续看糖画,“除了那只猫,本公主最讨厌猫了。”

“公主性情。”吴蔻说,“公主腕间的玛瑙镯,光可透,色带如流云般缠在石中,真令人印象深刻。寻常玛瑙大多浑浊,不似公主的这般凝润,果真如传闻般那样,陛下极宠爱公主。”

顾杭转动腕间镯,勾起一边唇角,“只是西域进贡的缠丝玛瑙臂钏,不足挂齿。”

顾杭觉得自己太难堪了,忙移开话题,她指着下方,对站在一旁抱着臂的陈子希道:“糖画。两只老虎。”

陈子希眯眼,歪头,无奈,笑。

待他重回楼上,却见圆桌上摆满了珍馐,顾杭笑着指向盘中,“这糟蟹极鲜,回味甘,好吃极了!宫中多以鲜蒸为主,我还从未见过腌蟹呢。”

陈子希未发一言,将糖画放在一旁,转身要来盆热水,仔细净手,对顾杭道:“我来剥罢。”

顾杭擦手,继续吃,还不忘给陈子希也夹一筷子。

“这可是纯正的扬州菜,我回去要告诉母亲,也给我聘请一个,成日里吃官菜都腻了。这是鲫鱼、石首鱼、莼菜还有雕胡饭,想不到这楼看着破烂,却有如此珍馐。那店家给我说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菜名,我都听不懂,便叫他全上了,没成想,听酒保一介绍,原就是鱼啦青菜啦……”

顾杭喜欢吃,如今吃这些新菜式,更是变得话痨起来。

陈子希依旧不语,细细听着,心里不免担忧。

他穷啊。

父亲不过一普通地方武官,那边还要养一大家子,自是余不出什么银两给他。他自己虽住陛下赐的简宅,不需付房费,月月还能领些银钱,却还是拮据啊!

选伴读那年,陛下不喜皇子身侧被世家渗透,便都挑选了些良家子,恰逢父亲刚长了脸,被长官报了上去,阴差阳错下,他便成了伴读。

五岁进京,如今十六,已有十一年未归家了。

皇帝体恤,时常关怀,顾杭顾桓也待他极好,只是,他真穷啊。

陈子希想,要是自己脸皮厚点,能多要点赏赐就好了——那怎么可以,那岂不是就应那些臭官家子说的话了吗?他要堂堂正正地站在顾杭身侧。

只是,如今,例银未发。

真是愁死人了,难不成下月真要啃土了,家中还有两个老仆要养。

他又开不了口,要说什么,我没钱,所以……他开不了口。

思来想去,他摸向胸口,那里挂着离家前母亲给他的银戒。

“你做什么,”顾杭打下他的手,“我都不用衣裳擦手了,你还比我大半岁呢。”

“受教了。”陈子希笑着将剥好的蟹肉推到顾杭面前,心想,既如此,今日这顿便好好吃罢。

茶足饭饱,酒保进来,“二位,主人说了,他与你二位有缘,以此桌菜品聊赠娘子。”

陈子希松口气。

哪知,下一息,顾杭拍桌,“哪哪能成,我又不是强盗,哪能吃饭不给钱。”

陈子希肉疼,却也在意料之中。

“这……”酒保无措,架不住顾杭催促,只好翻起别在腰间的小本,一页一页念道:“二位点了一碟缕子脍、一碟糟蟹、一碟金齑鱼脍、一碟石首鱼鲊、一碟天花菌脯、一釜驼蹄羹、一碗青头鸭羹、一碗莼菜羹,两小碗雕胡饭。共二两银子。”

空气滞了一瞬,陈子希咬到嘴了。

今日出门带的钱加上银戒根本不够。

顾杭意识到他面色难堪,未说什么,只默默解开自己的荷包,取了两块银锭及一些碎银,那是春旭教她的,道:“菜蛮好,我很满意,赏你的。”

好吃。她下次还要来。

完全未注意到陈子希愈加难堪的脸色。

将将踏出门,吴蔻追来,他提着裙摆,木阶踏得吱吱响,声音腻得勾人,听得顾杭心里难受。

“娘子,你真是见外了,”他说,“是奴不会办事,若娘子下次再来,奴家定亲自伺候你。”

顾杭摆摆手,却实在没忍住,“你一定要这样捏着嗓子说话吗?”

吴蔻怔住,随即又迅速染上笑,“娘子真会说笑。”

“说真的,”顾杭指向耳朵,言辞恳切,“这里会不舒服。”

吴蔻也未觉冒犯,只觉公主天真,便降下音调,“这样呢?”

顾杭满意点头,“这样才对嘛,你虽然长相美,却也终究是男子。”

吴蔻瘪嘴,耸肩,“奴家更愿被叫吴娘子。”

顾杭歪下一条眉,不理解,略尊重。她想,大棠的民风还是太开放了些。

“走了。”她理好帷帽,回头又说,“你家菜真好吃,会在京城有一席之地的。”

吴蔻笑容甜,“那奴家这厢就多谢娘子了。”

顾杭哼哒哒,陈子希心中郁闷,步伐越走越快,顾杭被甩到身后去了。

他想,若是他是个不在意的人就好了。

什么都不在意,拉着公主的手就去私奔,什么都不重要。

逆着人群,二人一前一后走。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前方有人施粥,人群瞬间涌动了起来。

“哎!”

顾杭不慎被撞倒,跌入一人怀,鬓边荷花落,落入那人掌心。

陈子希回过头,胸口再次噎住。

顾杭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流光的八破裙,裙边坠烫金边,衬得她长身玉立,身姿纤纤。

若是平日,他会上赶着夸赞。

孙蘅下意识握住面前人手臂,帷帽裙抚上他鼻尖,鼻尖瘙痒,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退后作揖道失礼,奈何人挤人,二人依旧靠近。

孙蘅洗得发白的蓝袍挨着月白,不知公主有嗅得到他身上的皂角香吗?

这一幕太扎眼,他难受,竟莫名觉得般配。

陈子希低头看了看自己死气沉沉的着装,手上满是茧,自尊被人狠狠碾碎,他转身逃了。

狼狈至极。

“陈子希!”顾杭见他转身就走,心急,一把夺过孙蘅手中梳子,欲追去。

西域曾经献上过一块桃夭水晶,顾杭要来做成颗颗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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