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师徒二人寻得里正,据实相告。

里正心头大震,暖流涌动,字字落地有声,“先生仁心!我青山坳世代偏僻,无塾无师,代代文盲,百姓最苦便是不识字。田契、拮据、官府文书,样样被人拿捏。”

山中孩童三岁拾薪,五六牧牛,稍长便埋首务田,终身困于垄亩,难寻别处生路。

里正长揖,“先生肯让高徒留在此地教孩儿们读书,是我辈先人求而不得。我即刻敲锣告知全村,劝各家送孩童前来就学。馆中桌椅、屋舍清扫,都由我来张罗。”

消息出,多数庄户眼眶温热,转身归家,或携柴薪,或提谷粟,送至师徒门前。

方公言携弟子守于门前,微微欠身,拱手,“诸位心意,我师徒感念。蒙馆不收束脩,无需破费备礼,粮米还请带回养家。”

徒弟眉目柔和,笑意朴实,一一拾起递还各人手中。

庄户汉子避让,“先生莫推辞,不过是自家地里长成,不值一文,先生高徒愿教孩童识字,我们心中感激,一点土产表心意,算不得束脩。”

抗木板老汉开口,“这几块木板是我家旧屋拆下,平整坚实,可给孩儿们充当案几,还望先生收纳。”

几番推让,方公言只命弟子收下木板。

程蝶望此,声音轻飘,“世人皆趋利避害。今日乡民见识字之益,争相馈物相酬,殷勤备至。一旦风波骤起,利害改换,人心便随之翻转。”

她睨方公言轻笑,“我观先生面对这般馈送,不见喜色,不为薄利动心,他日若祸事临头,众人避害四散而去时,先生亦能独担其果。”

待人群散尽,弟子归屋,方公言抬眼答:“祸福本是一体,我既启此事,便早已预备担其得失。人心聚散,顺其自然而已。”

程蝶静悬不动,眸子缓缓游离,自上至下,将术士掂量遍,半晌唇角浮笑。

“至此我方才懂了,昔日你与县令本是同窗,他得居县宰之位,掌一县民政;你却甘为游方术士,漂泊山野。

“县令治民,循法令条文;你行事落子,全凭一己本心。”

方公言抬手,轻拂衣摆,尘土随动作悠悠扬起,“各有取舍罢了。道无高下,只凭本心抉择。”

二人目光相接,彼此洞见根骨。

待蒙馆开席,年岁相当孩童尽数赴馆听讲。

独程家小子受程老大勒令,不许前往。

他蹲在泥地,拨弄碎石草梗,日影斜斜一小只,冷冷清清。

念起同伴皆入塾读书,徒留他无伴,热泪自眶中涌出。

恰逢村尾人家小女路过,她手携半篮猪草,见他抹泪驻足,俏声问:“你怎的哭了?”

程家小子吸涕,抬肘擦拭泪流,抽噎,“我爹不许我进塾读书。”

小女笑嘻嘻,腾手牵他,“不必进去,只在廊外远远听着,瞧个热闹。”

山坳开馆,人人好奇,术士师徒亦不驱人,廊外早挤满女童。

小子细声,“算不得进塾读书?”

她昂首断然,“算不得。”又压低头,“咱悄悄去,不让你爹知晓。”

一连数回,程家老大得知,默不作声。他知晓来日相邻子弟习得文字,独他孩儿不识,必受亏。

多日,府衙批牒下县,山坳矿脉可动工开采。

县令当即行文,传谕各里里正,按丁分派工役。青山坳依先前里正献策,男丁专心务农,矿中登册核工之轻差,分派乡中妇人担当。

公示传开,议论不休。

青山坳。

一众妇人聚在河滨浣纱洗衣,石上水声哗哗,人声洋洒。

捶衣裳妇人率先开口,“我前日做梦,梦见矿上记账,坐着计数,半点重活也无,踏踏实实做了一日活,如同男子一般。”

旁侧淘洗野菜妇人闻言抬首,笑道:“我也梦了!我在路上拾得好些铜钱,沉甸甸够买数斗米粮。”

棒槌往石上落,又有人接话,“我亦是。一连数夜皆是同个梦,也不知是吉兆还是咱们胡思乱想。”

阮娘手拧湿衣,“妇人见识浅,记性差,怕是做不来记账差事,万一算错数目,反倒惹祸上身。”

年轻妇人闻言挑眉,声色清亮,顺水漂远,“哪里如此!我家汉子,家中大小账目一概记不清,但凡要算钱粮,反倒都要来寻我。里正已求了术士师徒,开工前先教咱们识字算数,这活咱们原是能干的。我只是忧心,若我出去当差,怕折了当家脸面。”

另有粗臂妇人当即往地上啐一口,高声,“脸面能值什么?往日咱们哪里有这般机会。差事摆在眼前,有钱不挣是痴人!”

洗菜妇人点头,“大户人家不也有女子当奴婢做事?同是当差,咱们这差事,与她们原是一般。”

老汉来河滨挑水,听一众妇人谈论矿上差事,脸色缓缓沉下。

粗臂儿媳正瞧见,当即扬声,“公爹,你那药草,没得白捡费银钱,咱们家,要么断药要么少口粮。”

老汉俯身打水,河水哗哗冲刷青石,盖了大半声响,“我未曾说甚,晓得了。”

阮娘敛容,将衣裳收入盆,抱盆归家。

塾内,徒弟守着年岁参差孩童,教众人粗浅字样。

程蝶领悟极快,寻常浅字一过便知,她便寻到方公言,浮于案几前,“先生可否教些繁复字样?”

方公言正笔录山坳见闻,执笔之手停顿,眸光锁上她浅淡虚影,“你连日入夜托梦,神魂损耗甚剧,又何苦研习这些繁字?”

虚渺手掌拂过案上簿册,程蝶坦然,“我若终日无所事事,心底便会空荡,唯有寻事去做,心神方能安宁。”

一缕凉风吹过素纸,墨迹分毫未动,却像被人细细摩挲笔画,她抵靠案几,“世人做人,不进则退,我如今为鬼,想来也是同个道理。”

“既然你不肯袖手旁观,也不必夜夜耗魂入梦,如今谋划已成,诸事皆已铺排妥当。”方公言提议,“你可守在矿地边界,但凡有山崩、土石松动征兆,便托梦启示。”

程蝶觑他,“你倒像是给我挖了大坑。”

方公言提笔濡墨,埋首低声,“并无。”

寒来暑往,春秋复替。

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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