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声音都像被那张旧照片轻轻压住了。锅碗、风声、Stella裙摆擦过地毯的响动,都慢慢退到很远。
照片被放大以后,海边反而更模糊。蓝白色棚子糊成一片浅影,木栈道的边缘被夕阳泡得发软,几个小小的人影站在画面角落里,只剩一点轮廓。
Mirek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沙发里,刚才为了看清照片,身体不自觉往前带过一点。这会儿那几只褪色的垫子被他带偏了,右边腰侧陷下去,肩也低着。手机的光照在他脸上,眼睫很黑,脖颈那一段瘦得明显。
他看着照片里那个被抱着的小小影子,很久,才低声说:“爸爸抱你的时候,是这样抱的。”
Asad一下抬起头。
Mirek仍旧看着屏幕,声音很轻,慢慢的。
“左手抱Stella。右手牵你。”
Asad的眼圈立刻红了。
他低下头,很快地抹了一下眼睛,抹完又继续盯着那张照片,带着十岁男孩的倔强。
“我是不是一直吵着要吃冰?”他问。
“你说太热了。”
Asad吸了一下鼻子,没有再说话。
秦穗握着手机,指尖贴着发热的边框,心脏跳得很快。
三年前,在这片如画的海滩上,前夫给她拍下这张照片,幸福,自由,和明媚包裹着她近乎沉醉。
她记得那天的海风,记得自己被他从背后叫住,回头时正好笑起来,她越过镜头,夕阳正好洒上她的侧脸,像一幅不会褪色的油画。
而就在那样的光里,这一家五口站在她身后。
两个世界隔着海风、落日和游客的喧闹擦过去,谁也不知道几年以后,会在这样一间破屋里,被一张误触打开的旧照片重新拉到一起。
短短三年,一切却如同狂风过境般物是人非。
婚姻,心境,对未来无尽的憧憬和期待。
战争,家人,曾经可以站直,被夕阳照亮的身体。
那个被父亲牵着的小男孩,如今已经会撑着伤腿煮一锅很稀的晚饭;那个被抱在怀里的小女孩,长到五岁,才重新穿上一条干净的新裙子;那个站在母亲身边,清瘦却笔直的少年,如今半靠在几只褪色的旧垫子里,被困在这间屋子的方寸之间。
秦穗忽然不知道该把目光落在哪里。
手机屏幕的光很薄,照着Mirek垂下去的睫毛。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照片里那个还站着的自己。那样年轻,那样普通,像每天都会从海边经过,像回家以后还能帮母亲提水、抱妹妹、训弟弟不要吃太多冰。
可以站,可以走,可以在风吹过来的时候很自然地抬手挡一下眼睛;可以被母亲叫一声,就低头去拿东西;也可以在Stella伸手要抱的时候,很轻松地把她接过去。
可现在,他只是安静地靠在旧垫子里。
手腕垂在毛毯上,指节微微蜷着,连刚才想摸一摸Stella的头,都要小女孩自己把脑袋低过去。
秦穗看着他,心里生出一种很深、很慢的酸涩。
她之前心疼的是眼前的Mirek。
这一刻,她才忽然看见了他的从前。
门外就在这时传来脚步声。
碎石被踩得沙沙响。那脚步不重,却有些急,像有人端着东西,一边走,一边小心稳住手里的分量。很快,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先叫了Asad,又叫了一声Mirek。
Asad猛地回神。
“是Nadia婶婶。”
他话音刚落,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风先灌进来,把桌边那张旧纸吹得掀了一下。进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巾裹得不太整齐,肩上披着旧披巾,手里端着一只铝锅,锅口用裂了边的白盘子压着。
她进门时没有先看秦穗,先看见的是Asad腿上的纱布。
“我今天才听说。”
锅被她放到桌上,发出沉沉一声。她弯下腰,伸手就去看Asad的膝盖。
Asad耳朵一下红了,往后缩了一点:“已经包过了。”
“我看看。”
Nadia婶婶嘴上硬,手却放得轻。她掀起一点裤腿,看纱布边缘,又用手背碰了碰膝盖旁边的皮肤。那里还有些热,她眉头立刻皱起来。
“昨天我家里小的烧了一晚上,走不开。下午才腾出空,一问才知道你伤成这样。”她低声说了几句本地话,秦穗听不懂,只能听出语气里又急又烦,“明天不准出去了。”
Asad小声回了几句。
Nadia婶婶立刻抬眼看他。
那眼神一过去,Asad就闭嘴了。
过了半秒,他还是没忍住,用英文小声补:“不出去就没钱。”
“少一天。”Nadia婶婶也换了生涩的英文,词很短,“腿坏了,以后没有很多天。”
Asad低下头,不说了。
他脸上有点被管束的烦,又有点服气。不是面对陌生长辈的样子,倒像一个小孩被熟人骂惯了,知道这话不能顶,顶了也没有用。
Stella已经认出她来,抱着裙摆慢吞吞走过去,牵住她的手。
Nadia婶婶低头看见她,刚想开口,话却停住了。
小女孩今天太干净了。
卷发柔软地蓬着,耳后和脖子都是清爽的,脸上没有灰,也没有哭干后的痕迹。身上还有一点淡淡的香,和这间屋子里的旧棉布、粗麦汤、药水味混在一起,轻得像不该出现在这里。
更显眼的是那条浅黄色的新裙子。
Nadia婶婶低下头,用指尖捻了捻裙边。
“新的?”
Stella立刻点头,抬手指向秦穗:“Qin。”
她只会说这个字,说完又重复了一遍,好像这两个字可以解释热水、香味、镜子、新裙子,还有今天她小小的一整段快乐。
Nadia婶婶这才抬头看向秦穗。
那一眼里有打量,也有防备,却没有刻意的无礼。她自己也给Stella洗过澡,帮她擦过耳朵,梳过头,也从自己家里翻出过旧衣服给她穿。可她家里也有孩子,锅里也不是天天有余粮。隔几天过来一趟,已经是从自己的日子里挤出来的空。
所以她很轻易就发现这个女人做得多细心。
她没有道谢,只把Stella攥着裙摆的手轻轻拿下来,嘴上说:“别老抓,线扯出来了,你又要哭。”
Stella乖乖松开手。
屋子里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变味
秦穗站在桌边,没有抢着解释。她能感觉到自己被放进了另一个秩序里。被这里原来的人审视,防备,评估,会不会给他们惹来麻烦。
Nadia婶婶看着她,问:“你就是Qin?”
秦穗点头:“是。”
“Nadia婶婶。”她也跟着叫了一声。
女人很轻地哼了一声,倒不是生气,只是有些说不出的别扭,大概没有想到秦穗会这样叫她。
她目光在秦穗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她身侧的相机包,像是准备说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沙发那边的Mirek先轻轻叫了她一声。
“婶婶。”
他的声音不高,却比平时急了很多。
“是我请她留下来的。”
Nadia婶婶看了他一眼。
Mirek垂着眼,耳根有些红。大概也知道自己抢得太快了,他的手指慢慢收紧,细弱的指节压在毛毯上,留出几道浅浅的褶。
屋里静了一瞬。
他平时并不是会这样抢话的人。
Nadia婶婶看着他,眉头还皱着,却没有立刻说下去。
Asad也反应过来,赶紧补:“她不是坏人。昨天就是她送我回来的,今天她也是来看我的腿。”
说完又像想起什么,飞快看了Stella一眼,“她还带Stella去洗澡了。”
Stella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抬起脸,抱着裙摆往秦穗身边看了一下,又很小声地说:“Qin。”
Nadia婶婶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Stella。小女孩脸上还有一点被热水蒸过的红,头发蓬松,脖颈干干净净,手指缝也洗过。那条裙子不算多贵重,可在这间屋子里,已经亮得有些过分。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没说她是坏人。”
语气仍然硬,只是没有刚才那么紧了。
她又看向Mirek,“你急什么。”
Mirek没抬头,眼睫颤动,耳根红得很明显,“我没有。”
Nadia婶婶很轻地叹了口气。她没有再追着秦穗问,只把目光从秦穗的脸上移开,落到那只相机包上,又扫过桌上还没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外面有人看见她来。”她说,“话传来传去,不会传得好听。”
这句是对Mirek说的,也是对Asad说的。
秦穗听得懂,便没有开口。
在这样的地方,一个外来的女人连续出入三个孩子的家,本来就会被人看见,被讨论。
门外有街,有邻居,有借水的人,有坐在墙边晒太阳的人,也有不怀好意的眼睛。
他们能被帮,也会被看。
Mirek慢慢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Nadia婶婶看他那样,到底没再重说。她把桌上的铝锅往里面推了点,掀开盘子。
锅里是半锅豆子,混着煮烂的菜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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