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号。周三。

宋星燃是下午第二节下课后去的学校小卖部。

笔芯用完了。那支银色外壳的中性笔从高二用到现在,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大半,握笔的地方露出底下的塑料本色。他本来想的是高考前换一支新的,但今天早上写物理卷子的时候笔尖划纸的声音开始发涩,断了两下水。算了,先换根笔芯。

小卖部在教学楼和食堂之间的那条水泥路边上,铁皮屋顶,门口摞着饮料箱。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什么宋星燃从来没问过,只记得他找零的时候习惯用左手。

下午第二节下课后有二十分钟的大课间。小卖部门口聚了不少人,有人在挑干脆面里的卡片,有人在冰柜前面站着犹豫。宋星燃侧身挤进去,从门口的塑料格子里抽了两根黑色笔芯——0.5的,考试用正好——然后往柜台走。

排队。

他前面站了三个人,后面又来了两个。宋星燃把笔芯捏在手里,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货架。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涨了两毛。辣条出了新包装,比原来大一倍,价格翻了快三倍。角落里摆着几把削铅笔的小刀,黄色塑料壳的那种,一把五毛。

然后就有人从他身边擦过去了。

不高。比宋星燃矮半个头。黑色帽衫,帽子没戴,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校服。肤色偏白,瘦,肩胛骨隔着两层布都能看出轮廓。低着头的,走路的时候眼睛看地面,像在数水泥地上的裂缝。

他没排队。从最里面的货架拿了几袋东西——薯片、饼干、饮料——抱在怀里,侧着身子绕过排队的人,把钱往柜台上一搁就走了。全程没抬头。全程没说话。

宋星燃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没排队。

是那张脸。

——好像在哪儿见过。

不是班里的。不是隔壁班的。不是篮球场上打过照面的。也不是公众号后台留言里提到过的人。是一种更深、更模糊的熟悉感,像是很久以前在某个不重要的时候、某个不重要的地方,无意间瞥到过一眼。

什么时候?

老板已经在喊他了。"同学?笔芯是吧?两根,一块。"

宋星燃把钱递过去。老板找了两毛,他接过来塞进校服口袋。脑子里还在转。

到底在哪儿见过。

黑色帽衫。瘦。低着头。

他拿着笔芯往门口走。走到饮料箱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上一世。

上一世的高三。

他没见过这个人的正脸。他只在出事后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住在四楼、高一——但那时候所有关于这个人的信息都是别人转述的:"那个杀人的""那个被欺负的""那个疯了的"。没人提他的名字。提名字没有意义,因为提到的时候人已经在监狱里了。

宋星燃记得的是楼梯。

他的宿舍在三楼,楼梯口第一间。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听见楼上先是桌椅倒地的声音,然后是尖叫——一开始是一个人的,后来变成好几个人。有人光着脚跑下楼梯,踩得铁皮台阶咣咣响。宿管冲上去了,又冲下来了,手机按了三遍才打通120。

救护车是半小时后来的。没有担架——楼梯太窄,担架转不过弯。抬人的时候血顺着楼梯往下淌,不是流,是淌。两个人架着受伤的人往下挪,每一步都在台阶上踩出一个红色的脚印。宋星燃站在宿舍门口,看见那些脚印一个一个地印下来,像盖章一样。

第二天学校门口摆满了花圈。死者的母亲跪在地上烧纸钱,一个上午烧完了整整一麻袋。风一吹,灰飘到校门上,粘在"XX县第一中学"那几个字上,没人敢去擦。

杀人的男孩被抓走了。

再后来,听说他在里面疯了。

两个家庭。两个儿子。都没了。

宋星燃站在小卖部门口,把那两根笔芯攥在手心里,攥得塑料壳发烫。

他转身冲了出去。

"同学——?"

老板在后面喊了一声。宋星燃没回头。

水泥路两边都是人。高二的教学楼在左,食堂在右,再往前是操场。黑色帽衫——黑色帽衫往哪个方向走了?

他往左跑了十几步,又停住。往右看。食堂门口有人在收泔水桶。没有黑帽衫。操场上有体育班的人在跑步,红色训练服,也不是。他站在路中间,周围的人开始绕着他走。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十秒。可能一分钟。

黑色帽衫已经没了。

宋星燃回到小卖部的时候,老板正把两毛钱搁在柜台上。"找你的零钱没拿。"

"……忘了。"宋星燃把钱捡起来。

"你跑那么快干嘛?"

他张了张嘴。

"老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刚才——穿黑色帽衫的那个男生,买的什么?"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问题奇怪——但还是说了。

"就那些。薯片、饼干、可乐。好几袋。"

"他经常来吗?"

"经常来。"老板低下头继续理货,随口补了一句,"每次都买不少。一个人买,估计是帮同学带的。"

估计是帮同学带的。

宋星燃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老板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认识他?"

"……不认识。"

他走出小卖部。下午三点的太阳照在水泥路上,所有东西都清清楚楚。教学楼的影子切了一半路面,他的球鞋踩在明暗交界线上。

帮同学带的。

不是帮。是被逼的。

他心里很清楚。那个男生进小卖部的时候穿的是校服外面套帽衫——不是羽绒服,不是厚外套,十月中旬的早晚已经开始凉了。但他买了薯片、饼干、可乐。不是给自己买的。一个瘦成那样的男生,不会在这个天气给自己买冰可乐。

是给宿舍里其他几个人买的。

上一世,没有人发现。或者说,有人发现了,但没人觉得这算什么事。"帮同学跑个腿而已""男孩子嘛,打打闹闹正常的"。没人看得到黑色帽衫底下的东西——沉默在拉长,恐惧在堆积,愤怒在没有出口的空间里发酵,像可乐罐子被摇了很久,直到有一天拧开盖子。

那把小刀。黄色塑料壳,五毛一把。

宋星燃在小卖部门口站了很久。

他用力闭上眼,再睁开。

不对。他得想想。上一世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高三上学期,没错。但是在期中前还是期中后?十月底?十一月?十二月?

他不知道。

不是不记得——是他从来没关注过。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自己也在埋头做题,宿舍门一关,外面发生了什么跟他没关系。他只是第二天早上被楼道的消毒水味呛醒,出门看见楼梯上残留的深褐色痕迹,才知道昨晚出事了。

具体哪一天?

哪一天。

当天晚上的数学课,宋星燃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不想听。是耳朵和大脑之间像断了线。数学老师李老师在黑板上推导不等式,粉笔敲了三下重点——往常宋星燃在敲到第二下的时候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了。今晚他面前的白纸上只有两道无意识的横线,像那个男生低头走路时脚下的裂缝。

教室里日光灯嗡嗡响。前排的邹成在翻练习册,赵磊在前排趴着做题——他最近物理有信心了,做数学都开始翘脚。苏晚柠坐在宋星燃左边隔一个位置,她的笔尖一直在动,偶尔停下来在草稿纸上画个圈。

宋星燃看着黑板。

脑子里是楼梯上的脚印。一个一个,血红。像盖章。

那双脚踩下去的时候,台阶上还留着另外一双脚的印子——是前面抬人的人留下的,运动鞋的纹路清晰可见,踩在血迹里又踩出来。然后又被下一个人的脚印盖住。

他上一世站在宿舍门口看见这些的时候,想的是:好惨。

然后他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考英语。完形填空错了三个。

下课铃响的时候,宋星燃把那张只画了两道线的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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