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着的那些年,天下不叫天下,叫绞肉机。
后来的人喜欢说我们活在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他们念那些名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可他们不知道——英雄们的旗帜每换一次,我们就要多死一半的人。
我叫什么?不重要了。户籍上记过我的名,后来那卷竹简被烧了。我像那个年代大多数人一样,活着的时候被征走,死的时候被忘记。
被征走的那天
我是被绳子拴着带走的。
那年秋天,地里刚收完,征兵的来了。村里的壮丁被赶到一起,像赶牲口。他们说我爹是军户,所以我生下来就是军户。我爹战死了,我哥去年也战死了,现在轮到我了。生是军户的命,死是军户的鬼。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世代为兵。除非你立了大功封了侯,否则这辈子、你儿子、你孙子,都别想脱离军籍。我们这种人,史书上叫“士息”——士兵的儿子,听起来就不像个人。
我娘和我妹被迁到邺城附近聚居,说是“安置”,其实就是人质。我要是跑了,全家连坐,妻女没为官奴。我这一生的剧本,在我出生那天就已经写好了:打仗、屯田、送死。
军营扎在城外十里处,营寨分成前后左右中五营,一个帐篷住十个人。地上铺着稻草,冬天透风,夏天闷热。每天从天亮练到天黑,吃的是粟饭和咸菜,连油花都看不见。北方士兵吃“粟饭”“麦饼”,那是未发酵的死面饼,口感粗糙得能硌掉牙。贵族能吃猪牛羊鸡鸭鱼肉,我们平民?仅在节庆才能沾荤腥。
我不敢死。也不敢逃。
饿的滋味
比打仗更可怕的,是饿。
曹操打过败仗,军队没粮的时候,也“人相食”。王粲在《七哀诗》里写我们——“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不是比喻。是真的。你走出城门,看见的只有白骨,一片一片的,盖住了整片平原。
有人统计过,东汉末年人口约5600万,到三国末期只剩767万。死了四千八百多万人。不是战争杀的——多数是饿死的。
有一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一个叫赵五的农民带着全家逃荒。走了三天,粮食吃光了。老婆饿死在路上,两个孩子饿死了。他抱着最小的孩子,走进一座空城。城里没人,只有白骨。他写下最后几个字:“人相食,吾不忍食子,遂饿死。”
那块木简2010年出土于河南许昌。没有写他的名字,只写了这十几个字。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活着的时候是人,死的时候也是人。
瘟疫
后来瘟疫来了。
建安二十二年,疠气流行。曹植描述过我们那年的样子——“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每户人家都有人去世,有的甚至是全家人以及全族人去世。张仲景在《伤寒杂病论》里写自己的家族:“余宗族素多,向余二百,建安纪年以来,犹未十稔,其死亡者,三分有二,伤寒十居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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