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天幕降临(八)
桑弘羊在说人口不足以实边,太常在说郡县不可骤设,大臣在说蛮夷之地得之无用,嗡嗡嚷嚷,各执一词。
北至冰原,西至葱岭,南至大海,处处都是大汉的郡县。刘彻倾文景两代府库之积,耗关东六国豪强之财,也不过将版图扩至朔方、河西、南越、朝鲜。
而天幕之上,那片疆域足足是他功业的两倍有余。
他当然不信,可他的目光就是移不开。
“仲卿。”
“臣在。”
“你看,”刘彻抬手,指向舆图的北面,“漠北之战,你率五万骑出定襄,去病率五万骑出代郡,两路并进,斩首七万余级,封狼居胥。那一仗打完,你说什么来着?”
卫青沉默片刻,缓缓道:“臣说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但胡人逐水草而居,其性如狼。今日败走,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后又是一支控弦之士。只要草原还在,北境便永无宁日。”
“朕记得。”刘彻收回手,靠在凭几上,“朕记得你当日的神情,打了胜仗,却没有半分喜色。朕问你为何,你说臣能打赢这一仗,却不能替大汉打赢一百年后的仗。”
卫青垂首不语。
这是他私下对陛下说的话,从未对外人提起。今夜被刘彻当众说出,他心中既惊且愧。
惊的是陛下记得如此清楚,愧的是他确实无能为力,他打了大汉开国以来最大的一场胜仗,却无力根除北方的威胁。
“可你看她,她没有再打一百年的仗,她把草原变成了郡县。”
卫青抬起头,顺着陛下的手指望向那张舆图。这是一张真正的、有据可查的舆图。
“陛下。”卫青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臣观此图,北境新增之郡县,其治所多设于河谷要道、水草丰美之地。这不是随意画的,画图之人,懂得如何在草原上扎下根基。”
刘彻点了点头,他又指向舆图的西面,那片标注着河西走廊以西、葱岭以东的广袤地带:“你再看看这里,张骞凿空西域,费了多大的周折?大宛不肯献马,朕派李广利两次出征,数万将士埋骨大漠,第二次才把汗血马带回来。西域三十六国,名义上臣服,实则朝贡无常,叛服不定。可在她手里——”
“葱岭成了内郡的山脉。”
“臣……”卫青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了实话,“臣不知她如何做到的,以臣之能,至多做到击溃匈奴、封狼居胥。至于将草原变为郡县、使西域化为内郡,此非臣之才智所能及。”
他说这话时没有半分遮掩或辩解,卫青从不讳言自己不懂的事。
他是马奴出身,骑射兵法是从实战中磨砺出来的,他懂打仗,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懂什么。
刘彻想听的不是卫青的自谦,他想听的是答案。天幕说他的女儿做到了这些事,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他是大汉天子,自认为对国政的理解当世无人能出其右。打仗要人,驻军要粮,修路要钱,设官要人。
哪一样不是实实在在的消耗?他耗尽文景两代的积蓄才勉强支撑起今日的疆域,他的女儿凭什么能用更短的时间、更少的资源,将版图再翻两倍?
“桑弘羊。”
桑弘羊趋至御前:“臣在。”
“你方才说,人口不足以实边,兵力不足以驻守,钱粮不足以支撑。”
刘彻看着他,目光锐利,“你管着大司农,你替朕算一笔账,若要在朔方、河西、西域、南越之外,再设百郡,需要多少人?多少钱?多少年?”
桑弘羊沉默了,算账是他的本能,可他越算越心惊——
按大汉现行的制度,设一个新郡,至少要派驻郡守一人、都尉一人、县令若干、各级吏员数百,外加驻军数千,驿道、粮仓、官署、城池,每一项都是无底洞。一百个郡?
别说现在府库空虚,就是鼎盛之时,也拿不出这笔钱粮。
桑弘羊低下头,“臣算不出来,非是臣推诿,实在是此非今日之制所能支撑。”
刘彻的声音不辨喜怒,“那她用了什么制?”
桑弘羊答不上来,也许是天上在骗人,他侧首撞上夷安的眼睛,夷安愣了愣,她觉得她不可能给自己找事,去打下这么多土地。
毕竟治理是大汉人口根本做不到的,要么是殖民地,还是自己顺从的那种,要么就是纯倒贴来的。
大汉如果足够包容开放富裕强盛,他们的人口一直往大汉跑,没了人口,那些地方又怎么当光头司令呢?
这个时候外面是非常非常苦的,比大汉百姓更苦。
总之不可能她去打的,她又不是疯了,难道想累死自己?
满殿寂静,只有天幕上的女声还在流淌,继续讲述着夷安公主在封地的治绩。刘彻没有再追问任何人,他只是靠在凭几上,目光在天幕的舆图和身边的夷安之间来回移动。
天幕上的那张舆图,每一条线、每一个标注,都像是在叩问他。你做不到的事,你的女儿做到了。
“丞相。”刘彻声音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你怎么看?”
公孙弘起身,他出身布衣,纯靠实力当了宰相,他方才一直在看,从天幕说到夷安公主在封地的种种作为,到那张惊世骇俗的舆图,他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此刻被陛下点名,他沉吟片刻,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天幕所言或有夸大,但未必全无道理。”
“哦?”刘彻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臣方才听天幕所言,夷安公主能‘观一物而知其运行之则’。”公孙弘抬起头,目光恭谨,语声沉稳,“治疆土者,最难非遣人而治,乃立一制,使能自运也。秦并六国,天下归一,何以二世而亡?以秦未能立此制也。我大汉承秦制而损益之,方有今日之基业。若夷安公主果如天幕所言,能洞悉事物运转之则,则彼或已得一道,使广袤之地不复需海量人力以治之,而能自行运转者也。”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就像水车一样,借天地之力,成人之功,这只是臣的推测。”
刘彻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丞相这番话,至少比妖言惑众听起来靠谱一些。
刘彻重新看向天幕上那张大到令人窒息的舆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转过头,看向夷安。
若真是如此,那他的夷安,就真的过于出色了。
殿中群臣方才还在为那张大到离谱的舆图争论不休,天幕上那女声却像是故意要往他们心口再戳一刀似的。
【很多人说汉武帝晚年穷兵黩武,把文景之治攒下来的家底打得精光,户口减半。这个说法虽然有些夸张,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连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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