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小声些,你们想被黑皮狗抓住送死吗?”

温无藏回头训斥着身后两个拿着镢头铁锨的新手,他们第一次盗墓,手脚不太利索,铁制工具碰撞作响。

不远处的垣水河畔,兵营帐篷里透出隐隐灯光,杯盏交错声依稀传来,帐篷边驻守的乾卫,也就是“黑皮狗”,身穿玄色战甲,手持长矛,一动不动,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伙鬼鬼祟祟的盗墓贼。

温无藏微微松了口气,继续轻轻踩在沙地上,带着身后的队伍沿着河边前行。

午夜时分,澄黄硕大的月轮挂在夜幕中,天气闷热得要命,时不时有微弱的夜风席卷着黄沙吹来,给几乎干涸的河面上洒上一层薄沙,涟漪皱起,河面上月轮的倒影黯淡几分。

月光照映在河边的枯树枝头,在沙地落下狰狞的阴影,如从河里伸出枯瘦臂膀爬上岸的溺死鬼。

这伙盗墓贼一共有八个人,他们避开乾卫的巡视,沿着垣水河边走了许久,温无藏是这伙盗墓贼中的“观山”,会看山川地势、古墓封土,负责找墓、定点位,她从十二岁就跟着人下墓,有着多年的“观山”经验,找位极准,从无败绩,在广陵城的盗墓贼中声名远扬,是数一数二的大师级人物。

这个月来东南三州大旱不绝,河流干涸,庄稼化为焦土,城内饿死渴死者不胜其数,一些走投无路之徒便打起了盗墓的注意。

这些人的身份鱼龙混杂,但是大家都心照不宣,从来不加过问,若是平日里过得体面富足,谁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去下墓呢?

几人在河边继续前进了半柱香的时间,直到前方出现了一处废弃的、还未修缮完备的船坞。

船坞附近的河面上,停泊着几艘桅帆断裂的大商船,不知在此停了多久,甲板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温无藏感受到脚下沙土愈发松软,再抬头时,只见月轮下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怪山,山下有片隐在林中的宫殿群,星星点点的灯火点缀其中。

就是这里了。

她离开河边,身后的盗墓贼紧随其后。

天气过于闷热,一些盗墓贼身上衣物都被汗浸透了,就连温无藏额上也沾了丝丝缕缕的湿发,她指着脚下的土地,对着众人打了个手势,意思是:所有人往后退五步,给我让出一块空地。

盗墓贼们纷纷往后退去,唯有一个青年仍旧站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看着温无藏。

此人很是年轻,大约是第一次来盗墓,不太懂行内的手势暗语。

他的腰间挂着一枚玉牌——那是若湖书院学子身份的象征。

若湖书院坐落琅州广陵城,是九州藏书最丰富、学者最多的书院,天下学子最心驰神往之地,书院建成已逾几百年,多少朝廷名臣名相、宗门世家谋士皆学成于此,盛名不朽。

这里面的学生,不管混得多差,都不会和盗墓扯上边吧?

温无藏看着那青年的穿着打扮,十分寻常,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但心中还是升起了不妙的预感,她来到这伙盗墓贼的头目身边,低声问道:“怎么有若湖书院的人?”

行规说,下墓的人数不可以超过六人,人数太多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这次盗墓却集结了八个人。

盗墓贼头目瞎了一个眼,人称“独眼龙”,负责盗墓队伍的人员招募,他和温无藏合作很多次了,人还算靠谱,以往找来的都是各地下墓的高手,温无藏只负责“观山”,从不下地,找到方位后就可身退了。

“温先生,您的眼真尖,那三个人的确是若湖书院的学生。”

独眼龙指着那青年,他身边还站了一男一女,腰间都悬挂了玉牌,穿着粗陋,那股文雅的书卷气却在这群穷凶极恶之徒中格格不入。

“他们说,若湖书院研究了这地下的墓穴,说里面有什么战时留下的遗物,要下去看看,他们能施展功法,也懂一些下墓的知识,能给我们帮上大忙呢。”独眼龙看了看四周,凑到温无藏耳边低声道,“他们还说,若是在这地下找到了好东西,分文不要,也不会和我们分摊财物宝贝!”

什么都不要?只想跟着大家下去看看?

温无藏实在不放心,若是寻常的墓也就算了,今天他们盗的这个墓着实是古怪凶险。

事情要说回到月余前,那时大旱还未降临,漪月宫征派大量劳工在垣水河畔修筑一处船坞。

在施工过程中,河畔岸上的土地毫无征兆的大面积塌陷下去,一处通往地下的墓穴甬道露了出来。几个劳工抱着发一笔横财的侥幸心理,大着胆子悄悄潜入进墓穴甬道内。

从此再无了动静。

据垣水河畔围观的百姓们说,天亮后只有一个劳工逃了出来,准确来说是拖着长长的血痕爬了出来。

他的双腿还在,只是两只脚掌不见了,断骨暴露,眼睛处只剩下两个汩汩流血的血洞,眼珠不见踪影,围观的百姓再往这人上半身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两只手掌也没了,似乎是被什么怪物一口咬掉了。

那个劳工爬到阳光下就咽气了。

周围的百姓们感受着那墓穴甬道中传上来的阵阵寒意,汗毛倒竖,不由得后退几丈远,眼神中带了惊恐和好奇:墓穴地下究竟有什么怪物?只吃人的眼珠和手掌脚掌?

东南三州的治所漪月宫就位于垣水河附近,漪月宫随即派大量术士调查此地,调查结果尚未公之于众,便迅速查封了这处危险的墓穴,不准任何人靠近。

消息传到帝都天盘城,乾墟随即马不停蹄地派了上百名乾卫来此,当众宣布这处墓穴是禁地,并用黄沙再次掩埋的墓穴甬道口,仿佛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方圆几百米内也用结界封死———别说下墓探险发财了,但凡有人试图接近这个墓穴,那便以犯了擅闯禁地之罪为名,当场斩杀,罪连亲邻。

而他们现在就身处禁地之内。

他们像老鼠一样从地下钻了过来,温无藏知道一条从城里通往郊外的废弃地下水道,这是广陵城三不管的灰色地带,常年进行着杀人越货等见不得光的龌龊营生,东南三州最高治所漪月宫对此毫不知情。

众人穿过这条长长地下水道,从城郊的一处矮塔下钻出来,便已然身处禁地之内。

守卫此处的乾卫远离了北方天盘城,加之本地的漪月宫也无权管束他们,便终日放纵饮酒作乐,对于禁地的看管力度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正思索着,温无藏忽然敏锐察觉到后方有陌生危险的气息,在迅速向他们靠近。

“小心!”温无藏火速拔出腰间的匕首抵在身前,身子刚刚转过去,还没看清那陌生危险气息的来源是什么,只听得一声箭羽划破空气的气流声,头上方一个小东西被射中,掉了下来。

那是一只小怪鸟。

准确来说,不是鸟,而是一对长了翅膀的人的眼球!飞在空中监视着禁地,身体大概只有苹果般大小,飞速极快,没有声音,在夜中极其不易被发现。

瞳孔处被箭羽深深刺入,眼球上的红血丝都要爆裂了,小怪物躺在沙地上,翅膀扑腾了两下,黑色的瞳孔往上翻,化作一滩死肉。

那根箭羽闪着光,霎时间消失不见了,箭羽的主人——正是那个若湖书院的青年。

他身上散发着稳定的灵力,缓缓收起手中的弓箭,在众多盗墓贼的惊奇的目光中,朝着温无藏走来。

温无藏亦是警惕地看着来人,手中紧握匕首,通过刚刚那一箭就可以看出,不管是身法、还是法术,自己绝对不是此人的对手。

青年径直越过温无藏,捡起了地上的小怪鸟尸。

“这是乾墟培育出的怪异灵兽,擅长在夜中隐蔽飞翔,监听监视,一定是那些乾卫们放出来巡视这一带的。”青年将鸟尸丢进远处的垣水河里,“我们的行踪只怕已经被他们发现,再不采取措施避险,稍后来的就不是眼球鸟,而是乾卫了。”

他对温无藏说道:“请温先生快些观山定位。”

独眼龙也附和着说,“是啊温先生,眼下情况紧急,我们先进墓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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