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为任何琐事烦扰,未来早已被规划好。
她的使命是摒弃外界所有一切,执行好他制定的清单。
奖励每月按时发放。
时效一个小时。
换上练功服,卓尔沉默站在练功房外,手搭在门把手上。
今天格外累,呼吸吊在胸腔处,坠了一条铁链,需要很用力才能得到一口氧气。
四十五分钟的唱念课,在周承霖的指导下一遍遍打磨唱腔。每个字的发音、归韵,每个腔的转折、收尾,都要咬得清清楚楚。
在哪里出错,他就会目不转睛盯着卓尔。这个时候卓尔只需重新唱那段念白,反反复复唱个数十遍。
即使,她后来全部发出正确无误的强调。
直到他开始流动,卓尔才能推进下一句。
做完晚课,卓尔洗漱好早早入睡。
夜间幽凉的风卷着米杏色的窗帘,窗外月亮的银辉铺在中古风的床上。
卓尔睡得很不好,细汗濡湿发根,唇瓣紧紧抿在一起。
她经常做同一个梦。
梦里没有声音,没有人,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百合花。那些花低低地开着,花瓣边缘微微卷曲。
风从花丛上面掠过的时候,整片花瓣会一起微微地晃。
她蹲下来想摘一朵,手指刚碰到花瓣,梦就醒了。
窗外月色如钩,晚风送来城市的霓虹灯火,枕头上湿了一块。
每次醒来都觉得胸口闷闷的,空无一片,像被抽空的气球,干瘪地合在一起。试图找点儿什么东西填满,却徒手握空。
周五最后一堂课上完才三点多,以往她会去大剧院坐会然后回寝室。
自从搬出去住后,卓尔很少去大剧院,除非有戏要排。
步行回家的途中,绿化林里一只垂耳兔引起她的注意。
流浪猫流浪狗常见,流浪兔还是第一次遇到。
瘦瘦小小一只,毛发一绺一绺拢在一起,像变异的刺猬。
卓尔蹲下,那只兔子不怕生,身上的毛泛着许久未清洗的腥臭。
身上没什么吃的,就一罐温水。
手心掬起一捧水送到兔子嘴边,兔子瑟缩着躲了躲,卓尔放缓呼吸靠近,尽量散出友善的信息素。
在外流浪的动物有着极其敏锐的感知力,察觉不到恶意后才小心翼翼上前喝水。
喝到一半忽然开始落雨,卓尔在手机上查到最近一家宠物医院。
大概两公里,垂耳兔被她放在手肘,单手撑着伞,匆匆朝公交站台跑。
雨幕扩大,有节奏地垂在伞面。怀里的小生命散发着热气,沾过雨的兔子味道算不上好闻。
雨伞还未收好,突然挂起一阵风,伞布翻了个面。
好在她及时赶到站台底下,墨绿色马面裙摆挂着点潮气。
一辆车缓慢停下,副驾车窗下降,里面的人淡声开口。
“卓尔。”
她抬头,雨帘的后面是他昳丽流畅的眉眼线条,本就淡漠的气质此刻搭了雨,更显得不好靠近。
声音也是冷的。
“去哪儿,送你?”
视线从她的脸扫到怀里的兔子,一时不知道哪个更可怜。
“多谢陈先生好意,我打了车,马上就到。”
陈润生黑眸锁住她,咬字极轻:“这儿人挺多的,还下着雨,司机真不一定能马上到。”
“我想你不会想看我下车帮你开车门。”
雨势渐大,公交站台逐渐挤满了人,狂风暴雨如注,外加许多双眼睛毫不掩饰的打探与八卦,卓尔顶着压力去拉车门。
陈润生敲着方向盘,冷声:“来前面坐。”
卓尔拉不开车门,只得硬着头皮坐到他的副驾。
兔子乖顺地伏在卓尔双腿,她自包里抽出几张纸沾了兔子毛皮上的雨。
一块纯白毛巾递过来,她刚要拒绝,陈润生扫她一眼,含了直白的不容置疑。
“车都上了,一块毛巾没什么的吧?”
“谢谢。”
她接过,却也没擦受潮的黑发,摊开盖住裹成一团的兔子。
视线受阻,头顶多了块新毛巾。
她的视线被困囿于横平竖直的方寸之地。
“喝点凉水都怕伤嗓子,感冒了能好受?”
车子在雨中疾行,卓尔道了谢,陈润生没问她目的地,在前面掉了头。
很快到达宠物医院,卓尔将兔子交给护士,视线找不到支点降落在窗外一角。
巩幸子有鼻炎养不了宠物,明峥住校不方便照看,她倒是可以养。
只是现在不行。
周承霖下周四回苏州的机票,他不会允许她养的。
少时捡到的那只幼猫不到一小时就不见了踪迹,跟着一起消失的是继父的背影。
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垃圾袋,里面坠了不知名物体。
房门紧闭,卓尔抱着膝盖蹲在客厅,双目放空,脑海中是不停倒退的数字。
离月底越来越近了。
支撑她一夜又一夜独行的灯塔。
“在想什么?”
陷入空无时突然乍现的声音不亚于夜深人静时分床底下传来的异响。
卓尔的肩膀不可遏制地抖了下,眼睫惊慌失措地浮动。
陈润生双眸微眯,擒了她受惊的眸子。
“你不用怕我。”
卓尔和他对视,杏眼印出他不含情绪的眉眼。
呐呐出声:“我没怕。”
哪里都好,就是嘴硬。
“那就站近点。”
嗓音重了些,直直抵在卓尔搭建的城墙上。
卓尔脚步后撤,受不住他进攻的言语,她好像一直再做错误的选择。
带回家的那只猫是错误,今天上他的车是错误。
陈润生跟上她:“你看我的样子,好像我会欺负你。”
她垂头,“没有。”
“那你往后退什么?”
他继续往前半步,距离压得很近。
淡声道:“我又不吃人。”
乌木沉香萦绕在鼻尖,窗外雨势依旧,噼里啪啦垂落在窗户上。
她也是外面众多不着一物的不能动弹的植物与建筑之一。
水淹到唇瓣以下,四肢上了锁,逃无可逃。
卓尔避开他的视线,寻到可呼吸的间隙,陈润生追着她,“又躲我?”
往前翻,复制之前的回答:“没有。”
陈润生视线压得极低,完完全全罩住她,她的头垂着,卷翘的睫毛时不时撩一下。
像雨落到干裂的泥土里,须臾就没了踪迹,留下来过的潮。
“没有的话,抬头看着我。”
珠玉似的,一粒一粒滚到卓尔耳朵里,染了雨露晕出水痕:“看看我又不会怎么样。”
卓尔垂在腿侧的手无意识蜷曲,指甲磨着指甲,头上顶了繁重视线。她几乎难以揭开笼着她的暗影。
“不看吗?”
他淡淡睨她,“你还是怕我。”
身体是意识的前锋,嘴巴里说出来的话,往往不可信。
他们在宠物医院的接待厅坐了许久,陈润生独自霸占一张沙发,卓尔在他右手边。
蹲在地上,虔诚又耐心地涂指甲。
裙摆洒在洁白地板上,开出大片不败的花。
卓尔神思装在那把小小的水晶刷上,手肘被人碰了碰。
刷子涂出界外,指尖边缘染上法国红。
“抱歉。”陈润生送来一张纸,轻轻拂掉边缘的指甲油。
卓尔的视线停在桌上的蛋糕上,甜腻的味道框出一方柔软的世界。
“吃点儿,那只兔子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甜的东西吃了会使嗓子发粘,影响气息的通畅和声音的灵活度。
她通常不被允许吃。
“谢谢您。”卓尔拿起勺子,甜腻的味道融化在舌尖,眼睛微眯。
她在慢慢品尝,一口就够了。
陈润生靠在沙发背上,单手解开扣到顶的衬衣扣子,薄唇扯出一道极淡的弧度。
“认识这么久了,我们也算朋友吧?你称呼朋友也是一口一个您?”
口中的最后一丝甜彻底融化,卓尔舔了舔上颚,回他:“我只是尊重您。”
陈润生偏头,露出点缀在他身后的散尾葵,冷雨折射出晶亮的光,落了他半边肩膀。
似笑非笑开口:“差你一个?”
卓尔低头,愣愣看着桌上那块近乎完好的蛋糕。
她又说错话了。
陈润生:“行,就差你一个。再吃口?”
卓尔没动,他收了笑:“谁给你委屈受了?”
抬头看他,澄明的眼睛轻飘飘覆盖他。
“都快蔫儿了,能看不出来?”
蛋糕的余甜留在齿尖。
“没有受委屈。”
……
护士抱着兔子出来,脏兮兮的毛发焕然一新,吹得蓬松洁净,软乎乎的。
卓尔揉了揉兔耳朵,眼睛悄悄弯起。
最后兔子还是留在了宠物医院,她暂时不能带回去。加之兔子在外流浪太久,身体各项机能受损,必须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周承霖又留了一星期,值得高兴的是月底是和妈妈视频的日子。
她额外多获得了一小时。
收到陈润生消息那天卓尔刚下完早课,换了衣服准备去学校。
点进消息框,卓尔放大照片。
构图很讲究,视觉重点抓得很准。
墨绿羊毛沙发上蜷着一只软白的垂耳兔,它趴在那里,两只前爪并拢,下巴轻轻搁在爪子上,垂耳贴在脸颊两侧,安安静静地啃着提摩西草。
照片被顶上去,进来一条消息。
【昨天路过,它非要跟我回家。】
长按保存,卓尔走出卧室,周承霖坐在餐厅安静吃着早餐。
依旧满桌的大鱼大肉。
数年如一日。
【下楼。】
陈润生又发了一张照片,副驾驶上蜷缩着一团白白的物体。
小区门口停着一部法拉利,卓尔小跑过去开车门。
突如其来的惊吓导致副驾的兔子应激,嗖的一下窜到陈润生脚边。
卓尔有些愧疚,手撑在车门上无所适从。风骤起,车内瞬间盈满淡淡幽香。
源头就在眼前,陈润生挑目,冷然淡薄的单眼皮之下是一双卓尔看不懂的漆黑眸子。深沉的瞳底镌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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