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已过,长安县县衙里已忙碌起来。
沈青梧、许良二人随差役穿过前堂,绕过回廊,向后堂走去。差役一直将他们带到了后堂门口停下,侧身让开。
堂中坐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余岁,身量修长,穿一身青色官袍,腰间束着革带,衣冠收拾得很是齐整。案上放着几卷案牍,一旁是朱笔和砚台,案角还摆着验尸用的物件。
他正低头看卷宗,直到听见动静才抬头。
许良忙道:“贤弟,这便是舒县尉”
眼前之人便是长安县的司法县尉,舒恪。
沈青梧上前见礼,舒恪起身还礼,待她直起身来,目光才落到她手中,温声问道:“沈录事,镜子可带来了?”
“今早醒来,镜子便不见了。”
舒恪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这么说,案子又多了一层蹊跷。”
他说着,将案上一卷案牍推到她面前:“昨夜,城南王记布庄的东家死了,镜子不翼而飞。”
舒恪又从旁边取过两卷案牍,一一摊开:“此前已有五桩。”
他翻开最上面一卷,道:“有做玉器生意的商户,也有药材行的东家。”
又翻过一卷:“还有工部的官员。”
沈青梧看向案卷,五名死者,有官员,有商贾,年纪有长有少,籍贯也各不相同,彼此之间并无往来。
舒恪指尖落在案卷上:“唯独一样相同,都曾在夜里照过那面镜子。”
沈青梧点了点头:“昨夜子时,我也照了。的确看到了所谓的鬼魂。”
这句话落下,堂中忽然静了一瞬。
她将昨夜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镜中先有女子的影子,后来屋里起了白雾,那女子出现,留下几句话。
许良听得脸色煞白。
“你说的情形,和前头几桩案子的家属口供很像。”舒恪沉默片刻,低头翻开案卷,“有人见亡父,有人见亡妻,也有人只见了人影。”
他抬起眼,看向那只空着的镜匣,“可如今,镜子不见了。连个能查的证物都没留下。”
沈青梧道:“舒县尉不必气馁”她停了停:“因为昨夜,我已致摸到其中的关窍了。”
舒恪神色一肃,当即起身,拱手道:“愿闻其详。”
沈青梧从袖中取出一张昨夜记下的纸笺,道:“尚不能断定,不过是我的猜测。”
她将纸笺摊在案上道:“这镜子照物,与寻常铜镜并无不同。真正古怪的,是光照上去之后。”
她指着纸上的几道线,示意这是光线的角度:“古书里曾记过一种西汉古镜,镜面看着与寻常铜镜无异,可若从特定角度引光,便能将镜背的纹样映出来。”
她想起祖父那满架奇闻杂记,又道:“幸而我祖父素爱搜罗这些奇闻逸事,我幼时曾读过前隋《古镜记》,其中便记过此镜。”
她念道:“承日照之,则背上文画,墨入影内,纤毫无失。”
舒恪俯身看得认真,沈青梧拿起笔,在纸上画下一道弯曲的纹路:“镜背原本是这样子。”
她又在旁边添了一道,表示光线变化的角度:“光线一变,它落在墙上的形状便会变。”
她低头一笔一笔,将昨夜见过的光影线条拆开,又重新拼了起来。起初只是几道凌乱的线痕。渐渐地,那些云纹、鸟兽纹交错起来,竟慢慢显出一个女子的轮廓。
高髻,长裙,宽袖。
许良只看了一眼,呼吸便猛地一滞:“这是……我母亲。”
“不会错。”许良声音发颤,“她生前就爱梳这样的高髻,也常穿宽袖衣裙。”
沈青梧低头看着纸上的人影,原来如此。许怀安看到的,并非亡魂,不过是镜背纹样借光映出的人影。偏偏他思念亡妻,于是眼中所见,自然便成了亡妻。
沈青梧道:“镜子没有照出你母亲,是太史丞自己看见了她。”
许良怔怔望着纸上的人影。
舒恪沉吟片刻,道:“所以,这镜子不过是蒙蔽人眼,借此装神弄鬼。”
“不错。”话虽如此,沈青梧却没有漏出释然之色。
透光显影,的确能解释昨夜墙上的女子。可那女子转过头来,还在白雾中开口说话,这便不是一道光影能解释的了。
更何况,她醒来之后,镜子竟也凭空没了。这面镜子的古怪,尚有诸多疑点。
舒恪却道:“镜子的关窍既在光影,前头几桩案子的镜子,多半也用了同样的法子。”
他已逐一查过死者用镜的来路。五面镜子虽经不同人手,最后却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鬼市。
长安城中,东西两市本就是胡商云集、百货杂陈之地。至于鬼市,更是夜半时分才开,来往之人身份驳杂,买卖的东西也少有见得光的。
“鬼市里龙蛇混杂,我是本地的司法县尉,面孔早已为大家熟识”舒恪顿了顿,“我若亲自去,只怕还未问出口,人便已经散了。”
许良更不必说,光是听见“鬼市”二字,脸上便已经露出几分为难。
沈青梧却来了兴致,她早听人说过鬼市,只是平日里身在太史监,从未真正去过。如今竟有一面能借光显影的古镜,还是从鬼市流出来的,她倒很想亲眼去瞧瞧,那地方究竟藏着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何况,还有正当的由头,不必怕遇上巡夜的金吾卫盘问。她收起纸笺,抬眼道:“我去。”
舒恪思忖了片刻,没有阻拦,向沈青梧行了个礼:“那便有劳沈监候了。”
***
暮色褪尽,长安鬼市却渐渐亮起了另一重灯火。
鬼市虽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却是长安城里消息最灵通之处。白日里不便说的话,不能买卖的事物,到了这里反倒没有那么多顾忌。官员的动向、商贾的买卖、坊间的流言,甚至哪家府里近来又添了一房小娘子,都有人肯拿出来换钱。
春祭刚过,今日恰逢鬼市春集,人潮涌动。有人挎着布袋,四处张望,时不时掀开袋口给人瞧上一眼,也有人索性在地上铺开毡毯,摆出些来路不明的器物,低声叫卖。
若要买卖消息,众人心照不宣都会往鬼市中唯一的酒楼黄泉楼去。到了那里,只消点上一壶返魂酿,便有人知道这是来买消息的。
而每逢鬼集,有消息的人便早早候在黄泉楼雅间外。谁都知道楼上常有一位出手阔绰的贵客,不论官场里的隐秘消息,还是市井间小事,来者不拒。
杜云衡戴着面巾,独自坐在临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按着太阳穴。
“听闻这渭水河神凶得很,幸得县官与之相交,每年只须奉上些祭礼,便可保一岁春汛无虞……”
“咱府上的老爷,前些日子又纳了一房小娘子。那身段……”
杜云衡抬了抬手,身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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