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楹关上休息室的门,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心跳频率逐渐回到稳定值。

话虽是那样说的,可他抱得太紧,分毫没有想要放她走的意思。

不得已,她只好落荒而逃。

她真怕自己会心软,答应了他。

来之前,池方伟打了通电话,交代她礼数不能少,吊唁是必须的。

池楹摸索了下路线,很快找到利秉正所在的灵堂。

工作人员核对了她的名字,替她推开灵堂的侧门。

花圈从门口一直排到灵前,白的黄的菊,缀着黑纱和挽联。她一眼扫过去,落款大多是她曾恶补过的名字,地产商、银行家、太平绅士、某集团全体同仁致祭……

遗像里的利秉正穿着深蓝色长衫,面目端肃。

她站定,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香,举到眉毛的高度,三鞠躬,然后直起身,把香插进香炉,又抬头看了一眼遗像。

爷爷,对不起。

这句话还是哽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2018年的冬天,利斯言和母亲梁沛宜亲自来苏城,和池方伟一家见面,确定了订婚日期。之后的一段时间,利斯言和池楹频频被叫回老宅吃饭,利秉正每回都追着问订婚的筹备细节……

有次吃饭,利秉正说得兴起,喝了不少,笑眯眯地提起:“听言仔讲,婚纱照要去瑞士拍?”

她点头:“意大利拍完再去。”

利秉正说了句好,喝了口酒又说:“瑞士好,我年轻时去过几次。”

旁边的家庭医生劝他少喝,他朝人摆摆手:“难得高兴,不碍事。”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池楹,很是感慨:“我这个孙子,最难搞。你能收了他,是本事。以后,你常来爷爷这里,爷爷教你怎么管钱持家。”

这晚,利慕晴也在,开玩笑地说爷爷太偏心,她都没享受过这个待遇。

利秉正一点都不生气,老顽童般地让利慕晴陪他喝几杯。

大孙女利慕晴,明面上因为性别,并不在利秉正的接班人考量里。但每一年利慕晴生日,利秉正都会命人准备礼物,提前一个月让管家去了解利慕晴最近喜欢什么,然后把单子拿给他过目。

少年时,利慕晴喜欢摄影,老爷子送了一台哈苏相机,请了瑞典原厂量身打造,每一个细节都只为贴合她的手指弧度与眼距,世上仅此一台。同时她又喜欢骑马,另一件礼物是英国空运来的纯血马,随马附上的,还有顶级马术教练……

池楹难免觉得矛盾,问利斯言:“爷爷不是很传统吗?”

无论利慕晴能力多强,老爷子依旧坚持家产传男不传女。

利斯言想了想,说:“传统是真传统,疼也是真疼。”

否则也不会在利慕晴把自家老豆从位置上踢下来时,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池楹转身往外走,经过花圈时,停了一步,目光落在最靠近灵堂门口的那一只花牌上,落款是一行字:祖父大人千古。长孙利斯言泣叩。

殡仪馆外面是英皇道,晨光尚早,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再也没有香烛的味道,可她的眼泪还是没忍住,流了下来。

/

一周前,利秉正身体指标急转直下,他让子女、孙辈统统赶到他跟前,一一交代身后事。

按理说,病人要静养,主治医生最终什么也没劝,他知道这老头的脾气,想做的事情谁都拦不住。

等人都散了,老爷子才把利斯言单独叫进来。

利秉正靠在床上,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说话气息幽虚:“我要见那个孩子。”

“哪个孩子?”

“你把他养在澳洲,六年了,都不让我这个爷爷见一面吗?”

“他很好,您不用担心。”

“我没问他好不好!”利秉正厌烦极了这一刻,他用力一拍床沿,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那一下疼得他自己龇了龇牙。他缓了口气,盯着利斯言,目光里只剩下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特有的执拗。

“我说了,”他一字一顿,“我、要、见、这、个、孩、子。”

利斯言沉默了很久,还是拒绝。

“你看看你做的什么事!”利秉倏然提高了声音,咳嗽紧跟上来,咳得整个身体都在抽搐。医生推门进来,被他挥着手赶出去。

“你明明答应过我,会善待每一个利家的人……”他又咳起来。

利斯言走过去倒了杯水,知道老爷子在气头上,只把水杯放在床头。

老爷子的气息渐渐平下来,他闭着眼睛,胸口的起伏缓慢而沉重。

片刻,他睁开眼,声音轻了下来:“那个孩子也姓利,他是你的弟弟。”

“利仲恒跟您说了什么?是不是他想把这个孩子的监护权要回去?”

听到利斯言直呼父亲大名,利秉正气极,可惜他已没有时间去调解这对父子,只能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三天内,见不到这个孩子,我就重改遗嘱。”

当天晚上,陈锐接到一通电话。

“你去一趟澳洲。”

陈锐愣了一下,利斯言的所有海外事务都由当地的团队负责,他只守内地。

他敏锐意识到事态发展到了什么境地,犹豫着跟老板确认:“……接那个孩子回港?”

“对。”

/

利予安是两日后的下午被带到利秉正面前的。

病房里很静,利秉正靠在床头,闭着眼,呼吸浅而慢。保姆把孩子领进来的时候,守在床边的护工起身让开位置,俯身对床上的老人说了句:“老太爷,小少爷到了。”

利秉正缓缓睁开眼睛,偏头看过去。

一个小男孩站在床边,小绅士的一身穿搭,皮肤白,头发细软,眉眼间隐约有几分熟悉的影子。老爷子盯着利予安看了很久,弄得孩子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

护工送来椅子,示意利予安坐下,可男孩没动,只仰着脸,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床上这个面容枯槁的老人。

利秉正费力地抬起瘦得只剩一层薄皮覆在骨头上的手,够到了孩子的脸。

他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软乎乎的脸蛋。

“好孩子。”说完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很快又被咳嗽打断了。

利予安一脸困惑,他扭头看向站在身后的保姆,问:“Whatdidhesay?”

保姆俯下身翻译:“Theoldmastersaidyou‘reagoodboy.”

男孩这才转回去看着床上的老人,礼貌地抿了抿嘴角。

利秉正的手僵在孩子的脸颊边,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目光越过孩子的肩膀,落在床尾那个男人身上。

从男孩进门到现在,利斯言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一直站在床尾,面色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利秉正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

“你…你你居然…不让他……学国语……你这个……”

后面的话利秉正已经说不出来了,不是不想说,是没有力气了,可他的嘴唇仍在翕动。

利斯言不允许利予安学中文,这意味着他连孩子叫他一声爷爷的遗愿都听不到了。

利斯言走到床边,把利秉正伸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转身,对保姆说了一句话,“带他出去。”

男孩立刻被保姆牵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朝病床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见那个老爷爷闭着眼睛,胸口还在起伏。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个老爷爷看起来很难过。

门合上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有规律的滴滴声。

隔了很久,利秉正才重新睁开眼,他沙哑地说了句:“你最恨老二,可你偏偏最像他。”

/

利秉正的病情反反复复,利斯言把办公室搬进了家属陪护病房,线上处理公司事务。这日轮到利慕晴守夜,他才由司机载着,回了渣甸山的住处。

门打开的时候,家里光线亮堂,从玄关到客厅,从走廊到餐厅,所有的灯都开着。

利斯言心口猛地一悸。

池楹不喜暗,在家的时候,总要把每一盏灯都打开。这满室的灯火,太像她在家。

他下意识地往里走了半步,脱口喊了一声:“楹楹。”

回应他的却是芬姨,她从厨房里出来,身上系着围裙,手里握着汤勺的柄。

“少爷回来了?吃过晚饭了吗?”

利斯言站在原地,接着他想起自己把那个孩子安置在这套房子里,芬姨此刻在忙活,应是在给那个孩子做晚饭。

他声音淡下来:“我没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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