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声称呼,蔚蓝拧紧了眉。
不等她细想,时一斐扎人的声音徘徊在耳边。
“小叔,你来的正好,她刚泼了我一头的水,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时一斐瞬间挺直腰杆,看到时有雨跟看到定海神针一样,十分有底气。
小时候他是在时家本家长大的。
他之所以姓时,是因为爸爸曾经是时老爷子的义子,后来老爷子去世,他们全家也搬了出去,但他从小就怕时有雨。
八岁那年,他刚上一年级,住在侧卧,照看他的佣人见他是不被器重的子孙,对他也很苛刻,经常在夏天里拿馊了的饭菜给他吃。
后来有一天,他实在忍受不了,趁佣人端了空碗没注意,把人砸晕,拖到了池塘,摁着头塞进水里。
不巧的是,他这位小叔正好在亭子里温书,听到动静,立刻赶来救下佣人,转头却一脚把他踹到池塘里。
池塘用于景观,底下铺了不少石子,夏天荷花开得正好,亭亭净直,气质跟他那位小叔如出一辙。
他不会游泳,只能在水里扑腾,下面的水草不知怎的缠住了他的脚。
他朝小叔求救,可小叔却在岸边轻轻捏着书本,继续温书,冷着脸欣赏他痛苦挣扎的神情,似乎在拿他的痛苦作枯燥读书的乐趣。
他语气冰冷,不似面目温润。
“害人的时候也该想想后果,既然姓时,就别给这个姓丢脸。”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平日里以温文尔雅著称的小叔私底下简直可怖。
从此以后,他都不敢再在时家造谣生事,小叔也依旧对他笑眯眯的。
只有他清楚,那微微上扬的眼睛,冰冷至极,如同溺水般窒息。
“做主?做谁的主?”
“你?”男人的眼睛轻飘飘落在他头顶。
时一斐背部倾了倾,男人的眼神有如浸水的石块将他牢牢压住。
时有雨像丢垃圾一样扔了他的手腕,随手抽了服务生餐盘上的干净酒精湿巾,低头一根根擦拭到指尖,不放过任何手部任何裸露在外的肌肤。
在服务员看来,那神情,十分嫌弃,宛若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脏东西。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暖光下呈冷白色,漂亮细长,手背青筋压在皮下微微隆起。
他本就长得极好,是时家这一辈惊才绝艳的清疏公子般的人物,早在他成年时,就有旗鼓相当的世家想要与之联姻,谈婚论嫁。
时一斐不明白高冷如玄月的小叔怎得会和他的女朋友在一起。
这两人无论是品格还是家世,都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
还想再深究细想,只见背后凉意四起,一双眼无情绪地落在他头顶。
时一斐头皮发麻,宛如数万只蚂蚁在蠕动啃噬。
他依旧忍不住吐槽:“被女朋友泼水也太没面了。”
“谁的女朋友?”
时有雨眉心微动,他深冷的声线让时一斐打了个寒颤。
“当然是我的呀,小叔!”时一斐想凑近几分,可一对上时有雨冰冷的眸子,他又不敢了,只能在原地徘徊。
时有雨扔掉湿巾,嘴角不断扬起笑意,不动神色瞧了眼面前这个狼狈的侄子,在对方惊惧的目光中坚定走向蔚蓝的方向。
“蔚蓝是我今天的客人。”他强调。
再抬眸时,眸光刺得时一斐背后发凉:“一斐,跟她道歉。”
完全命令的语气,却在他的嘴里,像是在叙述今日天气一样如常。
一共见面两次,时有雨给她的印象属于温柔但腹黑那一挂的,没怎么见他发脾气,就连讲座上底下学生开玩笑有点冒犯他眉头也不皱一下,像是一杯加了冰块的白开水,喝下去凉凉的,又很奇怪。
蔚蓝看不透他。
或许,也正是这份神秘让她越发好奇。
再者,他身上时有时无的熟悉感让她不自觉地亲近。
时一斐多年来活在他小叔的阴影之下。
从上学时期,他就被比较,每次考试,小到期末测试,大到中高考,他都要像个骡子一样被拉出来,当着小叔的面被家人亲戚的嘴巴抽几鞭子。
“说起来,都是时家人,怎么有雨次次考试年纪第一,你却连个前一百都进不去。”
“到底是天资不够,虽冠了个时姓,却也是表面风光,到底缺根聪明的弦。”
“只盼着他长大后能在时家谋一份差事,安心度日也就罢了,别搞出什么幺蛾子。”
“老太爷也真是的,当年偏收个义子回来,徒增麻烦。”
“……”
此类谈话数不胜数,他的身世和过去成了富贵妇人的饭后玩笑,时不时拿出来说一说讲一讲,像是得了什么趣事,掩面笑一笑。
久而久之,他一看见时有雨,小腿肚子就打颤。
已经到了触及灵魂的畏惧。
“小叔!”时一斐不肯道歉,跺脚叫道。
他这一叫,惹得周围路过的旁人视线朝他打来,在清净用餐的地方,他的行为十分掉价没有礼数。
就连服务员都落了他一眼嫌恶。
时一斐愤慨。
也就只有在时有雨面前他低着头,出去玩他都是众星捧月的那个,身边围着不少人,也都看在他姓时的面子上不敢说闲话。
人的傲慢是被喂出来的,习惯是人群中被簇拥的、高高在上的生活,让他现在低三下四的跟一个穷女人道歉,他真拉不下脸。
何况整个人还是他单方面认为没有分手的女朋友。
“我不希望我说第二遍。”
时一斐心里明白,每当小叔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时,就意味着必须遵守,否则他会让人把他丢进海里。
迫于恐惧,时一斐不情不愿低头说了声:“对不起。”
音若蚊蝇,难以听辨。
蔚蓝无意跟他纠缠。
前男友现在在她眼里跟粪土没什么区别。
刚想拉拉时有雨的袖子说算了,反正分手后早已两清,没必要再互相为难。
虽然,他替她打抱不平她很感动。
时有雨却没她这么宽容,瞧着她说:“你倒是胸襟宽广。”
蔚蓝扯着他袖子的力道松了松。
乖觉站在他身边,抿着唇等这一场闹剧过去。
男人在此刻沉了眉宇,朝时一斐凉凉斥候道:“饭吃到狗肚子里去了?说话没声儿?”
说着抬腿踹了他一脚,力道狠戾,时一斐猝不及防被踢到膝盖骨,身子一退,踉跄跪地,“嘭咚”一声,姿态狼狈。
男人黑色皮鞋在冰冷的灯光下散发着漆光,一尘不染,清明如谪仙。
时一斐喉咙间溢出痛苦,半撑着地哆哆嗦嗦起身。
“小叔,我错了。”
时一斐哪敢再耍赖,乖乖凑到蔚蓝跟前,一口气鞠躬加道歉连说了十遍。
这还没完。
临走前,蔚蓝听见时有雨拨通电话,下了命令:“饿他三天,呆在老宅侧卧不准出来生事,琼姨问起来就说我说的。”
琼姨是老宅伺候的老人了,自从时父时母迁居国外后,她就守着这座宅子,时家人逢年过节会在这聚,不过时一斐去的次数最多,时有雨在外面有自己的地产。
琼姨一辈子无子无女,几乎是把时家的孩子当作亲生的看。
对时一斐也格外关心。
要不是时有雨发话,琼姨必定舍不得惩罚孩子。
对面是他的生活助理高助理,帮他处理日常琐事。
高助理见怪不怪,应下后办事去了。
秘书室里,高秘书刚接完电话,旁边探来一个头,是沈秘书:“那位败家子儿又惹时总生气了?”
高助理神情漠然:“总裁的私事,不要多问。”
沈秘书:“真是个木头。”
刚好电梯门开了,来顶楼送文件的技术总监听到这话,忍不住笑:“要不然高助理怎么能是时总的生活助理呢,木头老实,但忠心啊,要是聪明点,恐怕时总每天穿什么裤衩子都要透露给媒体了。”
技术总监平常就爱开玩笑,高助理听了仍旧面不改色,严肃老成,扶了扶黑框眼镜说:“陈总监,上周六时总交代你解决Bluebug的事你做完了吗?还有新增功能,在评论区里设置用户建议奖励。”
技术总监摸了摸不太多的头发,一溜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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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喧闹在片刻后戛然而止。
餐厅内悠扬的钢琴声盖过时一斐痛到斯哈斯哈的喘气声。
时有雨有手部洁癖,触碰到他所认为的脏东西后必须要立刻洗手,如果在外出行没有及时的干净流动水源,他会随身携带酒精湿巾。
现在,他正在卫生间一面大镜子前低头洗手。
骨节清晰的一双手,涓涓细流坠入冷白指尖,温和的力度摩擦过皮肤后彷佛都染上雪松香气,他低头,做每一件事都很专注,十指交叠,严格按照洗手步骤。
洗手池和蔚蓝所在的位置隔了一堵大理石墙,高级餐厅的唯一好处就是隔音效果很好,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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