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烬很少见商璃在他面前哭。

在只有他们二人时,好像是第二回。

调侃的话被堵在了喉头。

“呜……”

少女杏眸里慢慢蓄满了泪,小脸委屈巴巴绷着,直到再也压抑不住。

“呜哇——!”

*

第一回是什么时候呢?

商璃记起,大概是在五六年前,已经很久远了。

那时被钦定为太子妃的她刚满十一岁,而大皇子已年满十七,他的父皇与母妃都在替他挑选侧妃与侍妾,作晓事用。

自古男子三妻四妾,天子更是佳丽三千,绵延子嗣为重,她只能懂事接受。

外人面前,商璃尽显世家风范,私底下却一个人偷偷掉眼泪。

好巧不巧,被裴无烬撞破。

商璃没想到,太后园林的临溪亭如此偏僻,还能有第二个人来。

而他们这会儿正在闹别扭。

起因是商璃让他替她给大皇子送糕点,他送到了自己肚子里。

商璃抹了把眼泪,背着他转过身去。

十五岁的少年人模样还带着稚嫩,似笑非笑:“怎么坐在这里哭?”

商璃嘟囔了句:“又没人说这里不许哭。”

裴无烬不假思索:“不许哭。”

“……”

这下商璃不哭都不行了。

她哭累了,问裴无烬有没有带干净的丝帕来。裴无烬拿出一块桃粉色蜀锦手帕,上面还嵌着金丝线。

商璃刚要用,听他道:“用了就别还给我了。”

……真小气。

她用着毫不怜惜,眼泪沾湿手帕。

“那你还给我这个干嘛?”

“给商大小姐的,当然都要最好的。”

商璃愣了愣,想着他应该是讽刺她奢靡无度,便昂首道:“当然无论什么东西,我都要全邺京最好的。”

“劣质的东西我用了会劳心伤神,会心口绞痛,会昏迷不醒……反正我就要最好的。”

身后绿荫里,那人声音悠悠传来。

“那为什么你忍着劳心伤神、心头绞痛、昏迷不醒,还要选皇兄?”

商璃愤然回首,斑驳树影攀上他分明的五官,漾得刺眼。他眼瞳漆黑,眼中只有她一般。

薄唇轻启。

“……”

可惜她忘了他说了什么。

……

五年后,太清殿里,商璃趴在一堆奏折上,又哭得梨花带雨。

抽噎声一阵盖过一阵,眼泪扑簌簌地掉,永远都流不尽似的。

她本来想忍住的。

这一路走来,她努力调整心情,想着至少要在裴无烬面前装下去,不能给他奚落的机会。

但不知怎么,看到他的那一刻,心底酸楚便一拥而上。

然后就演变成了现在这样——

“都、都怪你这么晚叫我进宫,如果我待在家里的话,就听不见他们如何议论我了……”

“明明之前她们不是这样的,我还请她们赏梅花,还给她们喝最好的茶,送她们邺京千金都难买的首饰…… ”

迷迷糊糊的,商璃也不知自己怎么坐在了裴无烬的御座上,而裴无烬竟罕见地一言不发,自己搬了张太师椅坐在她对面。

脑海里将方才受的气又过了一遍,她发泄了个痛快,才慢腾腾从臂弯里抬起头来。

看到手边的一盘枣泥酥,商璃犹豫了会儿还是拾起一块,咬了一口就放回去。

裴无烬一直在看她。

“你方才说的是真的?”

商璃撇着嘴揉眼睛:“当然是真的了,他们就是这样说的。”

依稀记得,她埋头痛哭的这一柱香时间里,将在客栈里所听得的一股脑告诉了裴无烬。

她也不怕他火上浇油了。

因为噩梦已经成真。

她成了邺京乃至全天下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她身上背负与两任反贼定过亲的污名,就算他们知晓她也是被蒙蔽的可怜人,也只会对她敬而远之。

不知不觉,眼眶又热了一圈。

裴无烬支着下颌,若有所思:“哪个客栈?”

竟还怀疑她!

商璃气鼓鼓答:“就胜兴坊那个……不知道什么客栈。”

哦,胜兴坊的所有客栈。

裴无烬又问:“都有谁?”

商璃不大乐意地回想:“好像有一个喜欢盘头发、不怎么爱说话的,还有经常穿绿衣裳的……”

李远尚书第次女,奉议郎刘缊家的长女……

商璃越说越糊涂,她与那些人也不算来往热切,一时想不起来她们姓甚名谁,天知道裴无烬要盘问到这个地步。

“再问我也不知晓了,反正她们真的都说了我。”

裴无烬漫不经心“嗯”了声。

那就都算上又何妨。

“还有那个说书先生,嘴里有一句真话吗?什么射礼,什么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誓言,就是坑蒙拐骗来的,丧心病狂,荒唐至极!”

商璃几乎要嘎嘣一下气晕过去。

“我也觉得。”那人缓慢道。

“嗯?”

商璃懵懂抬眼。

他什么时候这么通情达理了?

裴无烬眼尾微挑,轻慢道:“明明那回射礼,我才是魁首。”

“……”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纠结这个。

但这也让商璃一下子回忆起那件不大好的往事。

其实这件事并不是空穴来风,就在一载前,一年一度的皇室射礼上。

而真实情况是,在谢照生眼看就要夺得魁首,拿下御赐宝物之际,裴无烬破格上场,连续十五箭命中靶心,大败谢照生。

遵循以往射礼规则,裴无烬作为历届射礼魁首,本就实力强悍,再者他是皇帝,不该纡尊降贵与将门子弟争锋。

但他不仅争了,还争得理直气壮,不可一世。

谁又敢说半句皇帝的不是呢?

只有众人逢迎时,高坐看台上眺望校场的商璃,亲见那位万人之上的少年天子对她投来一眼。

挑衅?轻蔑?亦或是羞辱?

总之不会是什么好意味。

商璃一个没忍住,将气全部撒在了谢照生身上,与他大吵一架。

吵完她就后悔了,但又不想拉下脸主动求和,便告病闭门不出,后来谢照生上门看望好多次,两人才和好。

……她怎么又想起那个人了?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少女,此刻眼眸又变得水汪汪的。

对上裴无烬的视线,她脑袋倏地埋进臂弯,又是好一顿号啕大哭。

她再也不会有称心如意的夫君了!

往后她只能背负天下人的鄙夷与怜悯,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最后孤身一人老死家中……

“……又怎么了?”

面容冷峻的少年帝王盯着她,冷淡开口:“龙椅都给你坐了,还要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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