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

“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

透过檐角往外看,只见一方乌沉沉的天空,铅灰的云厚重低垂,给人强烈的压迫感,正如焦母那张威严刻薄的脸。

她在堂上正中跽坐,高发髻插着荆钗,大袖宽衫,麻布长裙拖地,恍惚间好似墙面帛画上巍峨的高山,横在小夫妻之间。

而站在前面的刘兰芝仰着脸,雪白面颊上一扫柔顺,神情中带着倔强,浅青短襦长裙,衬出素雅端庄的气质。

被婆婆厌弃嫌恶,她仍旧自信从容,没有陷入到自怨自艾的漩涡,只是眼底浮现出不能和爱人相守的忧郁。

两个相貌不同,不同年龄段,家世各异的女子,同一时间转过头,看向堂中的男子。

焦母:“今日我定要休弃她,你莫要闹了!”

兰芝:“我们相知相守的感情,你是丝毫不顾念吗?”

换了芯子的官府小吏只觉得如芒在背,浑身汗流直下。

他摸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在青色深衣上擦了擦,说道:“这个…额,我”

他不是焦仲卿,而是屠永福啊!

虽早早成家,但妻子和老母关系融洽,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非此即彼的困难选择。

这就像是网上流传的十分广泛的问题——老婆和妈掉水里先救谁。

不需要过多解释,大家已经明白现在左右为难的情况了吧?

憨厚老实一辈子的汉子都快要结巴起来,却还是没有想到破局的方法。

他疯狂转着脑筋,开始回忆训练时学到的知识。

《孔雀东南飞》讲的是在封建礼教压迫下的爱情悲剧,主角是焦仲卿和刘兰芝,两人之间的爱情矢志不渝,却惨遭焦母拆散……

全是应试内容,没有一点能直接拿来用的。

可随着时间流逝,落在身上的两道目光越来越强烈。

原本是正常人的焦母和刘兰芝,落在地面的影子,逐渐扭曲。

看样子,他再不做出选择,这对婆媳就联手整他了。

屠永福苦中作乐地想,闭了闭眼,咬牙朝着刘兰芝走过去。

刘兰芝身上的异变中止,而焦母则加快异化,三角眼的眼皮处冒出几颗老年斑,她恨声道:

“这么多年来,我辛辛苦苦拉扯大你,教你明理,供你读书,助你考上功名……到头来你居然为了个女人忤逆我!”

屠永福被说得抬不起头来,脸红耳燥,几乎羞愤欲死。

虽然他并不是享受这些的焦仲卿,但做出选择的是他。

尽管如此,身体还是做好准备,时刻迎接来自焦母的攻击。

然而,焦母说完这番指责的话后,重重喘着气,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地面上的影子也黯淡下来,像快要耗尽电量的光幕。

下一刻,屠永福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原本中气十足的焦母,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威严刻薄的面庞,宛如闪烁着光芒的泡沫。

风一吹,泡沫破灭,人也消失不见。

屠永福僵着脖子扭过头来,发现身侧的刘兰芝,不知什么时候,也消失不见。

一阵冷风吹过,整个院子里,只剩下了他。

明明危险程度不算太高的怪谈,却令他从心底里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

冥冥中似乎有一双手,在肆意拨弄着命运线。

但队友还困在别的怪谈里,等待他的援助。

屠永福朝院落中栽种着树的位置遥遥看了一眼,急匆匆离开院子。

等他走后,庭院里郁郁葱葱的大树下,走出来一道人影。

她整个身体都笼罩在深黑衣袍里,一只手推了推帽檐,枝干淡而模糊的影子轮廓,将眼底的情绪切得零落。

正是进入“规则怪谈”游戏的应宴。

她手中拎着一本沾满血污的书册,打火机冒出的火焰在纸张上跳跃。

尖锐惨叫不断响起,却被看不见的屏障隔绝。

先锋小队每每在怪谈里摸滚打爬一遭,总会将其中的细节一字不落记录下来,供后来者讨论分析。

所以找到这场怪谈的关键点,并不困难。

跟着规则做出选择,是最常规的方式。而彻底根除怪谈,则需要找到并烧掉被污染的典籍。

而《孔雀东南飞》的书册,在焦仲卿自挂东南枝的那颗庭树上。

只是见到鲜活的故人,情绪不免有些翻腾。

像抽出一摞书最底下的那本,其他书会轰然倒塌那样。

应宴没有和故人相见的念头,只是感叹道:“屠叔啊,仍旧那么敏锐。”

光从叔字辈的年龄来看,屠永福必然不可能拥有天赋。

但他是武术馆的教练,身强体壮,格斗相当出色,能以一敌三。

明明是个大老粗,心思却极为细腻,总能察觉到某些不容易引起注意的细节。

队友们都很喜欢这个做事妥帖的叔叔。

幽蓝色的火焰燃烧着,直到整本书都烧完了,才停下来。

残留的灰烬飞到手背上,引起微微的灼烧感。

应宴被灼烧感带回现实,低头看了看,拿纸巾轻轻擦拭几下,就靠着树干,认真填写起“录真册”来。

——她选择进入游戏后,就获得了“追寻者”这一身份。

简单的说,就是她需要找出怪谈真相,并记录下来。

当累积“真相”超过一定数量,就会自动判定通关。

令应宴有些困惑的是,这对她来说并不算难,还能顺便见见过去的队友。

蝴蝶那家伙,到底在打什么坏主意?

就在这时,阴沉厚重的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漏了下来。

地面有什么东西表面反光,有些晃眼。

应宴迅速将疑惑按下,抓住这点线索。

她绕到院子后方,找到铁锨,勤勤恳恳挖起来。

《孔雀东南飞》的书册,严格来说,是挂在东南边的枝条上。

只是在层层叠叠的树叶(反季节)的遮挡下,并不显眼。

因此,刚开始她没有往地底会有东西的方向来想。

但既然看到,挖挖也没有损失。

那东西能照到太阳,说明埋得并不深。

只花了十几分钟,应宴就将它完完整整挖出来,是个青铜盒子。

看到里面微微泛黑的孔子小像,她的脸色也黑了。

得,刚刚白写了。

*

现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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