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梅雨季,与无声溃堤的蚁穴

凤里的梅雨,是能下到人心里长出青苔的。天,是那种沉甸甸的、铅灰色的、仿佛随时要压到屋檐上来的棉絮,厚厚地、闷闷地捂着这片小小的校园。雨,便从这棉絮的每一个孔隙里,不情愿地、懒懒地漏下来,不是线,是粉。是那种肉眼几乎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的、湿漉漉的粉尘,粘在皮肤上,腻在头发里,沁进骨头缝,将整个人从里到外,泡得软了,糟了,透着一股子霉变的、微酸的气息。空气是饱和的,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和腐烂的木叶的味道。

王少辉和黄静璇的“分手”,便发生在这个漫长的、似乎永无尽头的梅雨季里。没有疾风骤雨的争吵,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清晰的“我们分开吧”。他们的散,像墙角那一片湿漉漉的、墨绿色的青苔,是悄无声息的,是日复一日的浸润与蚕食,待到察觉时,那片墙皮早已酥了,软了,轻轻一抠,便能掉下一大块来。

而这一切的蚁穴,那个在看似坚不可摧的堤坝上,蛀出第一个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孔洞的,是王美容。

王美容的爱,不是火,是潮。是梅雨季节里,那从地板缝隙、从墙壁深处、从家具的每一个榫卯关节里,无声地、缓慢地渗出来的、带着陈年霉味的湿气。她不像黄静璇那样,是一团跳动的、灼人的、带着噼啪火星的野火,烧得轰轰烈烈,也灭得猝不及防。她是水,是无处不在的、无孔不入的、看似温软、实则能蚀穿最坚硬的顽石的水。

她存在的方式,就是一种侵入。她总是“恰好”出现在王少辉的视线里。课间,当王少辉叼着烟,懒散地靠在走廊尽头的栏杆上,望着外面灰蒙蒙的、下个不停的雨幕出神时,王美容就会端着她的水杯,低着头,迈着那种细碎的、像猫一样的步子,静悄悄地从他身后经过。她从不停下,从不搭话,只是经过。但她身上那股廉价的、甜腻的花香洗发水的味道,却固执地、久久地滞留在王少辉周围的空气里,混着湿漉漉的雨汽,黏在他的鼻端,挥之不去。

她还会“忘”东西。一本边角卷起的、写满了娟秀字迹的笔记本,“忘”在王少辉常坐的那个篮球架下;一把小巧的、伞骨已经有点生锈的折叠伞,“忘”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王少辉的课桌抽屉里。东西都不是贵重的,甚至有些寒酸,但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带着体温的“遗忘”,却比任何明目张胆的馈赠,都更具有渗透力。它像一根极细的、透明的丝线,若有若无地缠绕上王少辉,不勒人,却时时提醒着他的存在,提醒着另一个人的注视**。

起初,王少辉是不以为意的,甚至有些烦。他会皱着眉,用两根手指,拈起那本散发着廉价香水味的笔记本,随手丢给旁边哄笑的跟班,骂一句:“什么玩意儿。”那把小伞,他更是看也没看,直接塞进了教室后面那个积满灰尘的失物招领纸箱深处。

但王美容不在意的。她像一只最有耐心的蜘蛛,不因一次的失败而气馁。她的“遗忘”在继续,在升级。一支用了一半的、外壳有些磨损的水笔,“恰巧”滚到了王少辉的脚边;一包揉得皱巴巴的、带着她体温的纸巾,“不小心”从她并不宽大的校服口袋里滑出来,落在王少辉刚刚走过的地方。

她的目光,更是无处不在。那目光不是直视的,是游移的,是闪烁的,是像羽毛一样,轻轻地、快速地从王少辉身上拂过,一触即走。当他打球时,那目光躲在人群的缝隙里,追逐着他跃起的身影;当他叼着烟,斜靠在墙上,和旁人说着粗俗的笑话时,那目光藏在廊柱的阴影后,贪婪地描摹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滚动的喉结。那目光里,没有黄静璇那种火辣辣的、占有的欲望,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卑微的、潮湿的仰望,像苔藓仰望从不见天日的、高墙的顶端。

这潮湿的、无声的、日复一日的浸润,开始悄无声息地改变着什么。像梅雨泡软了墙根,王美容的存在,泡软了王少辉心里某些曾经坚硬的、不屑一顾的东西。他开始察觉到那目光了。起初是不耐,用更凶狠的眼神瞪回去。但王美容不接他的目光,她总是慌忙低下头,露出一截纤细的、白皙的、微微泛着红的脖颈,像一只受惊的、瑟缩的鹌鹑。这姿态,奇异地,勾起了王少辉心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那是一种混合着不耐、烦躁,又隐隐带着一丝被仰望的、餍足的复杂**情绪。

黄静璇是火,烧得旺时,能照亮一切,也能灼伤一切。她的爱是占有,是张扬,是宣示主权。她会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昵地挽住王少辉的手臂,把头靠在他的肩上,用清脆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大声地说着情话。她会因为别的女生多看了王少辉一眼,就竖起全身的刺,像一只护食的、凶狠的小兽。她的世界里,非黑即白,爱憎分明,轰轰烈烈。

而王美容,是水,是梅雨。她不争,不抢,只是无声地渗透,无孔不入地存在。她的卑微,她的怯懦,她的持之以恒的、湿漉漉的注视,在对比之下,竟奇异地构成了一种诱惑。那是一种安全的诱惑,一种不会灼伤的、温吞的、易于掌控的诱惑。尤其是在黄静璇那场血淋淋的变故之后,王少辉的世界,骤然从喧嚣的、灼热的夏日,跌入了死寂的、湿冷的雨季。黄静璇的缺席(无论是因为伤病还是别的),在他心里撕开了一个空洞,一个呼呼地灌着冷风的、需要填补的空洞。而王美容的潮湿,恰好,能暂时地、敷衍地堵住那个空洞,用她那廉价的、带着霉味的温软。

变化是细微的,是水滴石穿的。王少辉不再随手丢弃王美容“遗忘”的东西。他会瞥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随手塞进自己的课桌抽屉。当王美容再次“恰巧”经过他身后时,他抽烟的动作,会有一刹那的停顿,烟灰在指尖悬着,将落未落。他依然不和她说话,但偶尔,当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教室某个角落,撞上王美容那怯生生的、迅速躲闪的视线时,他眼底深处那惯常的凶狠与不耐,会微妙地淡去一丝,漾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疲惫的茫然。

这一切,自然逃不过黄静璇的眼睛。不,用“眼睛”是不准确的,她是用全身的毛孔,用野兽般的直觉,嗅到了这空气中微妙的、危险的变化。她左耳那个空荡荡的、丑陋的豁口,似乎变得更加敏感了,能捕捉到最轻微的、不属于她的频率。她看见王少辉抽屉里那支陌生的、女式的水笔,看见他偶尔出神时,目光飘向的、并非她所在的方向。她心里那团曾被浇灭的火,猛地又窜起了幽幽的、冰冷的火苗,但那火苗烧不起熊熊的烈焰,只能灼得她自己五脏六腑都疼。

她试图像从前一样,用更紧的拥抱,用更热烈的亲吻,去拽回他。但王少辉的身体,是僵硬的,是敷衍的。他的拥抱,虚虚地环着她,手臂的力道,松得仿佛随时会抽走。他的吻,落在她的唇上,是冰凉的,是心不在焉的,带着烟的苦味,和雨的湿气。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用粗粝的手指,眷恋地摩挲她完好的右耳耳垂。他的目光,甚至会下意识地、飞快地掠过她左边那个用长发也难以完全遮掩的、狰狞的疤痕,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地移开。

那种沉默的、日益扩大的疏离,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黄静璇恐慌,更让她绝望。她像一只困在逐渐缩小的笼子里的兽,焦躁地转着圈,伸出爪子,却只能抓到冰冷的、湿滑的铁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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