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国道上颠簸了十四个小时。
陈默那辆破皮卡的减震系统早就报废了,每过一个坑洼,萧策的胃里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台搅拌机。她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把车窗开了一条缝,让带着土腥味的风灌进来,手里那盒岩茶已经空了一半。
到了都昌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这里离鄱阳湖老爷庙水域只有二十公里。小镇建在堤坝后面,街道狭窄,两旁的吊脚楼像是一排排牙齿,参差不齐地咬在夜色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汽,混杂着死鱼烂虾发酵后的臭味,闻得人胸口发闷。
陈默把车停在一家挂着“湖鲜大排档”招牌的店门口,熄了火,长出一口气:“到了。这地方邪门,连导航到了这儿都转圈,咱们今晚先住下,明天再探路。”
萧策推开车门,脚刚落地,膝盖就软了一下。晕车带来的眩晕感还没散,她扶着车门站了两秒,才把那阵恶心压下去。
“不用住店。”她声音有点哑,指了指大排档旁边的一条岔路,“去码头。”
“现在?”陈默愣了一下,“这都半夜了,渔民都收网回家了,码头全是泥,下不去脚。”
“就是现在。”萧策没理他,拎起帆布包就往那条黑漆漆的小路走,“这个时候,湖里的‘气’最稳。”
陈默骂了一句脏话,还是跟了上去。
码头比想象中更破败。几根朽烂的木桩插在淤泥里,拴着几艘蒙着篷布的小渔船。湖水拍打着岸边的石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节奏慢得让人心慌。
萧策走到最边缘的一级石阶上,蹲下身。
她没有看湖,而是从包里掏出那把“听雷”。短刀出鞘半寸,露出掺了陨铁的刀身,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暗哑的灰白。她把刀背轻轻贴在湿漉漉的石面上,然后侧过头,将右耳贴在了刀柄末端。
这是“听雷”的用法。刀身传导震动,比肉耳贴地更清晰,也能隔绝风声的干扰。
陈默站在后面抽烟,不敢出声。他看见萧策的背影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碎发被湖风吹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整个人透着一股近乎妖异的专注。
一分钟,两分钟。
周围只有虫鸣和水声。
忽然,萧策的眉头跳了一下。
她听见了。
不是水声,也不是风声。那是从湖底深处传上来的,一种极低频的嗡鸣。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淤泥里呼吸,每一次收缩,都带着沉闷的回响。
咚……咚……
这声音不像是地质运动,倒像是心跳。
而且,这心跳的频率,和她怀里那枚镇魂铃的震动,完全同步。
萧策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里缩成针尖大小。她迅速收回短刀,从帆布包里掏出镇魂铃。
果然。
那枚青铜铃铛正悬在红绳上,无风自动。铃舌没有碰到铃壁,但整个铃身却在微微颤抖,发出一种人耳听不见、却能让人骨头发酸的细响。
“陈默。”萧策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把你车上的罗盘拿来。”
“啥?”陈默掐灭烟头,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跑回车上取了个老式的指南针回来。
萧策接过罗盘,指针还在疯狂旋转,像个喝醉了的舞者。
“不是磁场干扰。”她盯着那个疯转的指针,低声说,“是‘水眼’开了。”
话音刚落,湖面忽然起了变化。
原本平静的水面,在离岸大概五十米的地方,忽然塌陷下去一块。不是漩涡,而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圆坑,像是湖水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走了。紧接着,一股浑浊的气泡翻涌上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大排档里的灯突然全灭了。
整条码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处塌陷的水面还在冒着泡。
“这……这是咋回事?”陈默嗓子发干,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扳手。
“有人在钻井。”萧策把镇魂铃攥在手心,铜身烫得吓人,“他们打穿了封印层,把‘气’放出来了。”
她转头看向陈默,眼神里那种清冷的霜雪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利的决断:“回车上,把探照灯打开,对着那个黑坑。快!”
陈默被她的气势慑住,转身就跑。
萧策没动。她站在石阶边缘,看着那个黑坑。随着气泡翻涌,水面下隐约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阴影。那阴影轮廓模糊,像是一截断裂的柱子,又像是某种生物的脊骨,正缓缓地从淤泥里浮上来。
她想起陆霜笔记里的那句话:当指南针开始跳舞,别信眼睛,信风。
此刻没有风。
但萧策听见了风。
那是从湖底吹上来的,穿过三千年前的青铜缝隙,穿过被掩埋的生桩,带着古越族巫师临死前的诅咒,直直地撞进她的耳膜。
“陆老师。”她对着漆黑的湖面轻声说,“我听见了。”
身后的皮卡发出一声轰鸣,两道刺目的光柱划破黑暗,直直地打在那个黑坑上。
强光之下,水面下的东西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不是柱子,也不是骨头。
那是一艘船。
一艘倒扣在水底的、青铜铸造的船。船底朝上,船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饕餮纹,而在船底的中央,赫然插着一根现代工业用的钻杆。钻杆已经断了半截,断口处还在滋滋冒着黑烟,像是一根扎进巨人血管里的针。
“操!”陈默在驾驶室里喊了一声,“这底下怎么会有这东西?!”
萧策没回答。她看见那艘青铜船的船底,有一道裂纹。
裂纹里,正渗出一缕缕红色的雾气。
雾气遇水不散,反而像活物一样,顺着钻杆往上爬,眨眼间就缠住了那半截断杆。
“下车。”萧策对陈默喊道,“带上铁锹和绳子。那根钻杆不能留,得把它拔出来,不然这湖里的东西,今晚就要上岸。”
陈默推门下来,脸色惨白:“你疯了?那玩意儿看着就不吉利,咱们俩徒手拔钻杆?”
“不是徒手。”萧策从包里摸出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号。她把黄纸折好,塞进工装夹克的口袋里,然后握紧了手里的“听雷”。
“是安魂。”
她踩着满是青苔的石阶,一步步走向湖边。湖水漫过她的鞋面,冰冷刺骨。
那艘青铜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水下的嗡鸣声骤然变大。周围的雾气开始翻滚,隐隐约约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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