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鱼按着记忆走过去,张父正割完一垄秸秆,靠在车把上歇气,看到青鱼,拿起送来的瓦罐,咕咚咕咚灌下半罐绿豆水,哪料这水一下肚,他就觉出不对。

举起罐子探头看了看,顿时用责备的语气对着青鱼道,“怎么是绿豆汤?”

不年不节的熬什么绿豆,张口想骂,又记起闺女都定亲了,不能再当小孩一样说训,看到车辕上搭着擦汗的旧手巾,他捞起来擦着汗,没舍得再喝,只心疼道,“又不是城里人,浪费粮食。”

“陆川昨天帮忙,顺便给他熬的,”青鱼笑了笑,熟练的拿着陆川扯幌子,她知道这样讲爸爸就不生气了,一涉及到陆川,他会格外包容。

向阳公社背靠大黑山,共管辖12个村,红旗村是公社最大的村落,有120户人口,陆家是红旗村的大家族,村长还有生产队长基本是陆姓,张家则是红旗村里的外来户,从她爷爷和大爷爷那辈搬过来的,但几十年嫁娶婚丧过后,和村里也基本沾亲带故的,张父做了一辈子小老百姓,在村里种地为生,自从和村长家定亲后,他的腰也直了,脸上笑容多了,和人聊天声音也大了。

果然听到陆川的名字,他的脸上立时带了笑,深刻的沟壑都仿佛舒展开来,“陆川是个好后生,昨天陪着你们折腾半天,出钱出力,今天又起了一大早在西坡地头开拖拉机给村里拉玉米。”

“坐在那么高的拖拉机上,不用下地,工资也高,体面的很。”

“等你小弟长大了也让他跟着学开拖拉机,学一门技术,有出息,大家都求着办事呢。”

“我要是考上大学当上国家干部你不更有面子?”

他擦着汗不以为意,“一个女娃还不是要嫁人,我和你妈能享你多少福,以后还是得靠你弟弟,”他昏黄的眼珠看了青鱼一眼,似乎带了试探,“你要真孝顺,就多帮帮你弟。”

这些类似的话,起初听了心脏会闷闷的,憋在胸腔里跳动的心脏时重时轻,有一种恶心的感觉,眼睛会不受控制的潮湿,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现在可能是听多了,也可能是心脏经过两年的磨炼更坚韧了,她再听到这样的话,可以很平静的笑,无所谓道,“我能有什么出息,就像您说的以后出嫁了就是别人家的人,孤立无援的,我在陆家还要靠弟弟帮我呢。”

张父噎住了,这是他说过的话不假,但他的意思是嫁了人也要帮娘家,好歹养了十几年,现在还读了高中,要真像她说的那样考上大学,那就是十里八乡头一份,村长的彩礼还给少了!

不得不说,他这个闺女确实是个有运道有本事的,就是不太听话。

那可是她亲弟弟,他们才是一家人,受欺负了不还是要娘家人出面撑腰,娘家越好腰杆越硬行,难道她亲爸妈能害她?

这三妮儿不像她大姐二姐,从小就滑头。

“剩下的我给我妈送去。”

看他闷着头的样子就心烦,青鱼不想多说,提着篮子往另一头走去。

张母个子不高,穿一件灰色罩衫,瘦瘦小小的,正蹲在地里掰玉米,太阳火球似的悬在空中,热的满头满脸的汗。

青鱼盯着她身下汗水滴落的阴影,拿着毛巾的手颤了颤,递过去。

张母抬起脸,浑浊的汗水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线,她眯着眼睛看过去。

那张漂亮清纯的脸让她瞬间辨认出来是自己的小女儿,“青鱼来了啊。”

能从肚子里生出青鱼这么漂亮的孩子,她是非常自豪的。

青鱼僵直的站着,望着两年未见的张母。

汗水咸湿,打在眼角涨涨的疼。

终于,她蹲了下来,拿着毛巾给她擦汗。

她今年不过四十二岁,已经花白的发丝从毛巾的边缘漏出来,被汗水打湿成绺,皮肤上是斑斑点点的晒痕和玉米叶划出来的几条血痕,眼眶凹陷,眼角嘴角的皱纹很深,不笑时看起来有几分苦相,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得多。

青鱼一直以为自己是恨他们的,恨他们重男轻女,卖女求荣,恨他们人云亦云,跟着别人一起打压自己的女儿,恨他们为什么将她生下来却不能全心全意爱她。

但是此刻,看着她苍老的面容,奇怪的是,她的心脏还是会隐隐作痛。

张母的两只手上缠着布条,身上都是毛须和玉米浆,青鱼擦完汗,又把陶罐拿过来喂她喝水,张母自己用手托着罐子,眯着眼睛笑,“闺女知道疼人了,太阳毒,赶紧家去吧,中午我和你爸不回家,你带着你弟弟就简单做顿饭。”

她尝出来罐子里的甜水味儿,知道闺女是个嘴馋的,这几天累狠了嘴里没味想吃点好的,不忍心说她。

陆家那婆婆可不是好相处的,也就在娘家能松快几分,而且闺女嫁过去给家里长面子,一顿绿豆汤家里还是能喝得起的,“要还想喝绿豆汤就少下点绿豆,不然你爸肯定不乐意,刚才说你了吧?”

面对现在的爸妈,还没有在她退学后逼她嫁人的爸妈,青鱼连发声都艰涩的厉害。

“给陆川留了没?”见她不回答,张母又问。

青鱼点了下头。

“那就好,你给他送过去,他肯定高兴。”

青鱼扯了扯嘴角,勾出一丝冷笑。

“别不当回事,陆川现在可是个香饽饽,远的不说,就咱们村赵会计家赵英姿可是天天围着他转悠,陆川在西坡拉玉米,她就去场院晒粮食,等你高中开学一走不知道多久,她天天在跟前转悠,难保不出事儿。

趁现在你俩多相处相处,反正都定亲了,也没人能说闲话。”

“好。”

“这就对了,还有村长家,你也多去帮忙干活,别让人家挑理,说我们家姑娘偷懒。”

她说的这些话没一句是青鱼想听的,她没说话,只理了理袖子蹲下来帮着掰玉米,口中道,“中午我做完饭打算去公社看看我姐,医生说她身体太虚了,家里还有鸡蛋吗?”

张母皱了下眉头,“不多了,还得存着给你弟和你上学。”

“你姐夫没去吗?”

青鱼将玉米棒子扔进麻袋,“去了,但是我们不也得表示自己的心意。”

“咱们家啥条件你最清楚,哪有东西可带。”

青鱼欲要再说,张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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