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她又去了。她带了两样东西:一本本子,一支笔。
本来还想带点什么给老太太。糖?水果?她在超市里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袋橘子。橘子不贵,也不寒酸,拎在手里沉。
她提着那袋橘子坐上公交。车上她想,如果老太太不收呢。如果她收了,还是让我走呢。想了很多种可能,后来不想了,想也没用。她只知道一件事:今天要把真话说出来。说不出来,就写。
她把本子摸了摸,本子还在,边角有点卷。
这一次她没在门口站,直接推门进去。老太太在柜台后面,正在擦玻璃。
“来了。坐。”
她坐下,还是那个小凳子,膝盖还是顶着柜台。
——
“糖吃了吗。”老太太问。
“吃了。”
“好吃吗。”
“还行。”
“一毛钱一颗,能好吃到哪儿去。”老太太说,“卖得最好的还是两毛的那种。”
“那你为什么不多进两毛的。”
“进不起。”她说,“两毛的要压钱。”
林晓没接话,看了一眼柜台。那个相框还在,背对着她,黑木框,边角磨白了。
“奶奶。”
“嗯。”
“那个相框,能给我看看吗。”
老太太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一眼那个相框。“看它干什么。”
“想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她把相框拿起来,转过来,递过去。
林晓接过来。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有十几个人,站成两排,前面一排坐着,后面一排站着。背后是一台很大的机器。
她仔细看那台机器。很大,有好多梭子,她不知道那叫什么。
妈妈一定见过这台机器。因为妈妈第一次踩缝纫机,是在这之后。一九七九年。那时候,这台织布机还在转。二十年以后,它被拆了,当废铁卖了。
她想起那个旧货市场,想起堆成山的铁。也许其中有这台机器的一部分,也许没有。
她看照片上的人。十几个人,都很年轻,男的女的都有,每个人都在看镜头。那时候拍一张照是大事,所以每个人都站得很直,像在拍证件照。
只有一个女的笑得很开。就是老太太指的那个,七六年的李秀英,梳两条辫子。
“这是什么。”
“织布车间。”老太太说,“七几年。”
“哪一年。”
“七六。”
“你在哪儿。”
老太太伸手,指了一下。“这个。”
前排左边第三个。一个年轻女人,梳两条辫子,很瘦。
林晓看着那张照片,找了一圈。十几个人,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没有她要找的那个人。
因为那时候,她还没来。一九七六年。她一九七八年才来。
——
“这些人,你都认识?”
“认识。”
“还联系吗。”
“不联系了。”老太太说,“死的死,走的走。”
她把相框拿回去。“你怎么看这个。”
“随便看看。”
老太太把相框放回原处,还是背对着。
“你今天来,是干什么的。”她问。
林晓的手在膝盖上。今天必须说。因为今天不说,明天她还会来,后天还会来。她会一直来,一直不说。那她就永远是那个“外婆让我来看看你”的人。
“奶奶。”
“嗯。”
“我昨天骗你了。”
老太太没有反应,继续擦玻璃。
“我外婆不叫陈桂芳。”
“我知道。”
林晓愣了一下。
“你知道?”
“你昨天说你外婆七十六。”老太太说,“七十六的人,不会让孙女来看我。”
“为什么。”
“因为七十六的人,自己都走不动了。”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拆穿我。”
“拆穿你干什么。”老太太说,“你买了十颗糖。”
“我今天不骗你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尾音往下掉。如果老太太生气,她就走。如果老太太骂她,她也走。如果老太太不说话,她就再说一遍。她在心里排练了三种应对,还是怕。因为一旦说出“苏敏”两个字,一切就都变了。她就不再是一个买东西的客人,她就是一个来算账的人。哪怕她不这么想,老太太也会这么想。
“那你说。”
“我妈姓苏。”
老太太的手停了。
“苏什么。”
“苏敏。”
屋里很安静。外面有一辆三轮车过去,车斗里什么东西在响。
“苏敏。”老太太念了一遍,把抹布放下。“你妈是苏敏?”
“是。”
“华敏针织的苏敏?”
“是。”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是她女儿。”
“是。”
老太太站起来,扶了一下柜台。“你出去。”
——
林晓愣住,没动。
“你出去。”
“奶奶。”
“你出去。”老太太说,“我不认识苏敏。”
林晓站起来。
“你认识。”
“我不认识。”
“你认识。”林晓说,“九五年,你男人住院,她给过你钱。”
老太太的脸变了。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
“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林晓说,“她给过很多人钱。”
老太太站在柜台后面,手在发抖。
“你出去。”
“奶奶。”
“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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