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李思九在屋内如坐针毡。
离开京兆府时,杜诤拉着她走得飞快,到了客栈又径直回了房间,连句话的机会都没给她。
她好想去看看杜诤。
她想知道,在狱中那样抱住他,他是否排斥、是否不喜?
可她表面上想得消极,心下早已喜悦得像嫩苞开了花,因为杜诤的所作所为,无不印证着她的猜想。
黑暗总会放大那些星星点点的窃喜,李思九甚至想到了万一杜诤表白,她该作何表情。
十九岁的李思九,此刻脑海里没有降妖伏鬼,只有那些久违的少女情怀。
她激动得睡不着,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杜诤门前,想敲门又怕敲门。
已过戌时,客栈二层没人走动,只有铁钩上挂着的几盏昏暗油灯偶尔噼啪响一声,隔很久,又响一声。
李思九悄悄把耳朵贴在门上,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
杜诤拉开门,见到的是这样一幅荒谬的场景——李思九整个人趴在门上,双手拢成弧形放在右耳两侧,心神荡漾,活脱脱一个采花贼的架势。
“进来吧。”杜诤侧身让她进门。
李思九扭捏着身子,晃晃悠悠地进了屋。落座后也不抬头看他,一个劲儿揉脸,把嫩白的小脸揉得通红。
“你可沐浴过了?”
“还没呢……”李思九低头听着杜诤沉稳的声音,扭得愈发厉害,“我——”
“身上痒就去沐浴。”
“什么?”李思九还处在头脑发晕的状态。
“去吧,我在这等你。”
杜诤说完,自顾自走向书案,随手拿起一本游记。
李思九听话得像牵线木偶,同手同脚地回了屋,直到坐进浴桶才反应过来,脸上红一半青一半:“什么意思啊他!”
她浴罢出来,发梢还湿着,随手挽了个髻,身上带着淡淡的澡豆香。
这一回,李思九偷偷掐着自己的大腿保持冷静,没再被心绪扰乱,抬眼看了他今晚的第一眼。
他坐在那里,只随意披了件中衣,衣带松松系着。长发半干,垂在背上,几缕贴着颈侧,发梢的水珠顺着锁骨滑下,没入半敞的领口。
油灯快燃尽了,火苗缩成豆大一点。昏黄的光只照亮他半边脸,下颌的线条隐在暗处,看不分明。
就在李思九还想再近一步时,杜诤开口了:“我们被盯上了。”
“什么?”
他放下书册,继续道:“京兆府今日的传讯,意在谢宅。”
被他这样一提醒,李思九垂眸思考。
“可是那日火太大,我根本没看清人脸,所以我不认识谢玉清很正常吧?”
连谢玉清是谁,都是她千辛万苦靠惜梦楼里遗落的玉簪,一点一点查出来的。
杜诤回道:“明查惜梦楼纵火案,实则在试探你是否知道真假谢玉清。”
李思九听到这里,开始回想那夜伏鬼的场景。
影子鬼被伏后,魂影归位,谢宅那个“假谢玉清”会好好活着。
所以,死的那个“谢玉清”到底是谁?
是披着面具的“假谢玉清”,还是谢家发现有人假扮谢玉清,从而断定他被害死?
“所以,”李思九想得头开始晕了,“影子鬼谢玉清的背后操纵之人在京兆府?”
“不一定,”杜诤见她小脸都皱在一起,抿嘴含笑,将茶盏推向她,“假扮谢玉清之人并不认识你我,即使他被发现,也不会查到你我身上。”
李思九接过杯盏,下意识喝了一口。
她脑中灵光乍现,激动得双手撑在书案上,指甲不停地抠着油滑的桌沿:“所以法曹口中死了的是那个假扮谢玉清的人?!”
杜诤看惯了她在外装出的老神在在,眼下这副灵动活泼的模样实在难得。
他带着些隐秘的想法,口吐恶言:“不一定。”
李思九闻言,像破了洞的口袋,当场泄了气。
再看杜诤满脸得意,李思九觉得新奇,打趣道:“杜大人,小的给您捶捶肩揉揉腿,您把关子卖得小一些呗。”
说完,李思九快步绕到他身后,还真谄媚地捶了起来。
杜诤被她搞得一怔。
她一动,带着水汽的澡豆香气便源源不断地扑向他,他僵在原地。
就在她那双不太老实的小手快要摸到他的腿时,杜诤才反应过来,伸手按住她的手:“别闹。”
她的手纤细修长,他却能轻易地覆住她的全部。
李思九猝不及防,闹了个大红脸,却没有退缩,反而直视着他。
她深吸几口气,豁出去似的狠狠眨了几下眼,轻声问他:“杜诤,你可心悦于我?”
杜诤看见李思九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得了糖果的稚童,被她带得也跟着雀跃起来。
他虽来自阴曹,却并非不识情爱的草木。他经手过无数痴情鬼,见惯了凡人的爱恨情仇——有的自私,有的肮脏,有的一厢情愿,有的有缘无分。
但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没办法安放在李思九身上。
李思九此刻还仰着脸等他,眼睛里的光一动不动。
她的爱意来得汹涌,不惧表达。她虽会钻些空子去救济生者,但面对是非对错,不会慈悲心泛滥,而是坚守原则。
所以他知道李思九公私分明。如果顺着她的话说下去,等到有一天她发现他根本摸不到自己的心跳,也感受不到心动,她一定会果断放弃他。
他看见她的指尖在自己掌下轻轻蜷了一下。
可望着那双盛满期待的桃花眼,杜诤不忍心骗她,薄唇轻启:“我不知。”
李思九的喜悦僵住了:“你说什么?”
他的眼眸漆黑清冷,先前的活人感一扫而空。
杜诤平静得近乎冷漠地开口:“我不知何为心悦。”
这句话在李思九听来,简直和“我从未心悦于你,故而不知何为心悦”没差别。她的心像被挖空了一块,空荡荡的,扔进一枚铜板都能砰砰回响。
李思九坐回原位,油灯“啪”地迸出一粒火星。
她一双明眸湿漉漉的,双颊的绯红消失殆尽,只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泪痕。
李思九自顾自倒茶,壶嘴磕在杯沿上,叮地一响,茶水洒出一点。
她没管,端起来猛灌一口:“我心悦于你。我见恶鬼侵扰你时会心生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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