阊阖天破天荒来了新人,还是仙主亲自带回的。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大总管翡翠耳中,已全然变了样。提着裙子跑来的元喜抹去头上的汗,只说仙主带回了个模样标致的凡人,根骨很不错,要收作亲传弟子呢!

“莫要胡说。”翡翠嘴上怀疑,还是扔下手中活计,忙不迭地随元喜穿过抄手游廊。

赶到时,时问微正由胭脂伺候着披上天水碧蚕丝外袍。一个陌生的玉面少年垂首立在一侧,头发有些邋遢,身上裹着的却是仙主下凡时,穿的那件靛蓝色莲纹衣袍。

翡翠眼神闪烁,心想这恐怕就是传闻中被带回来的少年了。

“好了,胭脂,你先领他去洗洗。”时问微理了理宽袖交领的外袍,冲少年抬了抬下巴,又吩咐元喜,“去给他找一身干净体面的衣裳。”

少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被胭脂温言领走前,还不住地回望时问微,如同一只认主的犬。

翡翠也是在这时才看清他的容貌:眉目浩然正气,一双眼炯炯有神,净骨天然清瘦,端的是少年姿态。

可到底只是个凡人少年,甚至连修仙都未曾入门。

与其说是因为根骨清奇,依翡翠看来,不如说是这容貌出众,实在是太像当年的青云剑主。

而这个人,不止是阊阖天的禁忌,更是全天界的禁忌。

天界神仙说是一家,其实暗流汹涌。一派生长在天界,执掌天地凡间基本运作,称天庭派。而另一派飞升上来的,多没有实权,组成所谓仙盟派。

天庭派倚老卖老,仙盟派明争暗抢,各不相让。道衡便是仙盟派的核心骨,他抵抗旧制,不服刑罚,大闹天庭,最后毅然跳下堕仙台。至此,两派更是水火不容。

讲到底,她心底也惴惴。仙主身份尴尬,虽靠自己飞升,却因着与东岳帝君的关系成了天庭派,可以说两方都不相容。

仙主与东岳帝君的关系才缓和了不久,又出了青云剑主那档子事。这段日子说是在阊阖天奉命养病,倒不如说是以闲养展示对仙庭的忠心。

在这档口冒着风险带回一个凡人,并非明智之举。

翡翠心底踌躇,在只剩二人时斗胆问道:“仙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这少年瞧着倒好生面熟,像是……之前阊阖天的一个故人。”

“是么,你是想说青云剑主何时也生得这般凡俗了?”时问微闲闲地斜靠在软榻上,漫不经心地拈起茶点。

这模棱两可的态度让翡翠琢磨不清,只得又低下头去:“奴婢不敢。贵客房现今还空闲着,可是要奴婢先去打扫打扫?”

“他叫惟熙,以后会长住在阊阖天,只是还不能辟谷,你看着安排就是。”

翡翠一愣,心中不安的预感愈烈:“那……可是要奴婢将花厅东面的院子给收拾出来?”

过了前厅便是花厅,东面大院的重要仅次于时问微现今居住的院子。

“不必这么隆重,他跟你们一样。”

原来不是弟子,也不是什么人,只是个仆从。

时问微见她表情微妙:“有什么奇怪,莫非他看起来很像是我沦落凡间的私生子不成?”

翡翠摇头:“我以为仙主是看在他根骨奇佳的份上,才将他带回来,毕竟阊阖天已经近百年来没有新人了。”

“明白了,是谁说我要收徒的?”

翡翠低下眼讪讪不敢回答,时问微望向门外喃喃道:“确实是上好根骨,可惜我不缺徒弟,只缺一个仆从。”

她转眼看向翡翠:“你可是要怨我亏待了他不成?”

翡翠自知失言,哪敢妄自评论。

“没有的事,全仰仗仙主好心收留。他能在阊阖天住下,有一口饭吃,已是大多数凡人望尘莫及的福分。”

福分?时问微不予置评。

说话间,惟熙已简单沐浴过,又换好衣袍重新出现在二人面前。

石青色中领内衬月白中衣,绑得过紧的腰带掐出了利落的身形,高束马尾。越是简单素净的装饰,越衬得那张脸俊美如妖孽。

离得太远,时问微斜卧在软榻,朝他勾勾手。

为了不让她仰视自己,惟熙温顺地跪在她脚边,双耳通红。熟悉的一张脸,却嫩得能掐出水来。

时问微看他:“喜欢吗?”

惟熙别开眼嗫嚅道:“喜欢,多谢……仙主。”

他察言观色,学着身旁人唤她的名号。

“再近些……让我瞧瞧。”

眼前的人温顺极了,乖巧地趴伏在软榻边沿。

时问微低眉垂目,冰凉的手抚过平直的眉,轻颤的睫毛。惟熙的眉眼倒是像极了道衡,只这饱满的上唇珠最是不同。

道衡上唇薄而抿得极紧,听说薄唇的人薄情,莫非厚唇的人就一定有情?

手指碾在他上唇珠,时问微出神片刻,很快在翡翠的眼神提醒中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她恹恹地摆摆手,示意几人都退下:“带他去用膳罢,我身子不爽利,正要歇息歇息,晚膳也不必给我送来了。”

惟熙眨巴着一双黑亮的眼,似有些不舍地随二人离去。

望着少年清瘦的背影,时问微只觉心底烦躁难耐,错杂往事堵在心头,再难痛快。

-

膳房久违传来炊烟,胭脂也难得大展厨艺,下了一碗鸡丝汤饼。鸡汤金黄,白菜青翠,当中还卧着焦香的荷包蛋。

他喃喃道:“这下真真是来到神仙地界了。”

原以为单单是来伺候贵人的,可没想到被时问微带着飞上九天。

凌冽的风吹得他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看他衣衫单薄,时问微以为他是受不了九天寒凉,于是便脱下身上的外袍裹在他身上。

一如手帕上的苏合香钻入鼻腔,惟熙生怕自己弄脏了衣袍,可时问微淡淡扫了他一眼:“披上吧,若是着了风寒更麻烦。”

惟熙只得红着脸低头:“多谢大人。”

九天之上如何繁华,京城都无法比拟,惟熙曾读过的那些诗词歌赋里写的也不过十之一二。那是真真用玉砌的楼宇,用金子银子装点的景色,叫他一双眼也装不下的奢雅。

时问微一路目不斜视,那些个穿金戴彩的仙女见了都要福身向她问好,她也只是轻轻点头,并不多言。

看来大人的身份比自己想象的要尊贵多了,恐怕自己连端盘子到跟前的机会都没有……惟熙不免有些惆怅。

“你叫惟熙?是从凡间哪儿来的啊?”

双手托腮的胭脂坐在桌对面,一错不错地看着大口吃面的惟熙,冷不丁地问道。

惟熙忙回过神,放下筷子囫囵答道:“京城。”

“没事没事,你继续吃无妨的。”胭脂摆摆手,“你是长在京城么,那你可曾听过奉节将军的事?”

他谨慎地点点头:“奉节将军西征时以三千骑兵破十万围困,夜渡冰河,火焚粮道,威名远扬。当年奏凯回朝时,京城堵了个水泄不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胭脂听完愣了半晌,而后笑道:“原来如此,天界寂寞,我在这阊阖天久了,也就是好奇这些凡间奇人轶事。你日后若是得闲,不妨多跟我说一些。”

惟熙自然是答应了,却奇怪:“入了这阊阖天,可是再也回不去凡间了?”

“仙凡有别,虽然有凡间那些靠着修仙进入天界的人,但像我这般天界出生的人,爹娘都是仙籍,一辈子都得老实待在这里。不过你的因果在凡间,日后还是能回去看看的。”

“可仙主为何却能在天上凡间游走?也对,仙主是不同的吧。”

惟熙自己给自己找到了解释,没注意到对面胭脂讪讪的笑。

他两筷子捞完碗底残渣,捧起汤碗大口大口地饮了个痛快,放下时碗底锃亮,连胭脂都有些吓到了,问他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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