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自横特意找风水大师选了黄道吉日,将订婚宴设在六月初,端午前夕,小暑正式来临前。

那天北京下暴雨,路面积水,交通瘫痪。知道大概率会堵车,两人早出发四十分钟,还是被困在了路上。天像漏了一块似的,一泻千里。

周旋看着挡风玻璃上扑成一片的雨幕,倒不是很急,顺手补了个妆。

钟自横把酒席摆在了南长街一家私房菜馆。几个月前林秀榕生病住院,从苏州回北京那次,周旋陪宁夷然和他们聚餐,来的也是这。

时移世易,只有环境没变,其他都变了,天翻地覆。

四合院院里搭了玻璃质地的阳光棚,底下一条连廊,直通包房;走廊尽头,横梁上挂两个红灯笼,光影朦胧。

周旋很自然地想起那晚,她和白行樾挤在柱子中间,面对面,等钟自横的前女友和服务生结束战斗。

她表情相当微妙,白行樾看在眼里,明知故问:“想什么?”

周旋哪里肯说:“没想什么。”

“你要是想,我倒可以配合,把当时的情景一比一复制。”

小厮在前面给他们带路,有外人在,周旋装听不懂,转移了话题。

似有若无的低笑声从她耳边拂过。

包房里,人还没来全,趁钟自横未婚妻不在,有个戴眼镜的男人说:“老钟,你可真会选地方,不怕在这儿又被戴一次绿帽啊?”

钟自横哼笑:“你懂个球!我这是以毒攻毒,脱敏训练。”

叫潘航的微胖男人插话进来:“得了吧,我看你就是给自己找罪受,贱得慌。”

钟自横笑骂一句:“滚滚滚,别扫我兴。”

潘航妻子突然问:“对了,宁夷然今晚

来吗?”

提到这茬,饭桌上静默了一霎。

潘航说:“估计够呛。老白来,他还真不一定会来。”

钟自横叹气:“人这一辈子,**的操蛋,简直比电视剧都精彩。”

潘航跟着叹气:“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也不是头一次了,没个教训……世上这么多好女人,他俩非得抢一个,搞得到头来,兄弟反目。”

戴眼镜的男人拔高音量:“行了,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今儿老钟才是主角。”

钟自横笑着圆场:“可不,都少抢我风头!”

这头正聊得热火朝天,包房门被打开,小厮掀开挡帘,请人进来。

众人瞧见白行樾身旁的周旋,

眼神变了变气氛一度僵持不下多少有看热闹的意思。

钟自横最先反应过来跟白行樾打完招呼起身笑说:“周旋咱们可是有日子没见了啊——你能来是好事儿有个成语怎么说来着哦对蓬荜生辉。”

周旋忽略那些人明里暗里打量的目光微微一笑客套地回句什么。

说是摆酒席实际今天只宴请了交情比较深的发小正式订婚宴排在日后。

偌大一张檀木圆桌坐了二十几号人各自带了家属。大家看白行樾面子不会真让周旋下不来台有人主动搭话和她聊事业聊生活刻意避开感情这类话题。

周旋情绪稳定没让这些话掉地上。

毕竟是钟自横和未婚妻的主场话题在她这轮一轮也就过去了。

来之前白行樾问过她意见今晚需不需要他帮忙周旋说不用。她对这种饭局得心应手知道孰轻孰重自然不会让自己占下风。

他是她的底牌不该用在这上面。

白行樾也就没插手她和这群人相处只照顾好她的饮食事无巨细。

中途周旋不胜酒力对白行樾说:“我出去透口气。”

白行樾抬眼:“陪你?”

“没事我自己可以。”

白行樾没坚持。

周旋前脚刚走钟自横实在憋不住扯过椅子凑近借着酒劲说:“老白甭管怎样这事儿确实是你不道德。人俩顶多小吵小闹你非得横插一脚现在好了你们仨都被架在风口浪尖谁都过不了安稳日子。”

白行樾说:“安稳不了的只有他一个。”

钟自横“嗨”了声说:“他那人就那样

白行樾耐心告罄不咸不淡笑出一声:“今天你订婚我订婚?别老扯上我。”

“好好好我不多说了——不过我可告诉你老宁待会儿要来。”钟自横叫苦连天“当兄弟我求你了你们千万别在这儿打起来啊。我暂时还没有再婚的打算一辈子就这一次给我留些面子。”

白行樾睨他一眼淡淡道:“挺大人了少看点儿偶像剧少杞人忧天。”

-

周旋从包房出来穿过走廊人还没过去离远看到拐角处两道窈窕的背影其中一个是潘航妻子另外一个看不太清。

潘航妻子说:“白行

樾不是出了名的眼光高吗?怎么就看上她了?不惜和朋友撕破脸也要得到手。我们家老潘说他俩小时候好得能穿同一条裤子真是造化弄人!”

短头发的女人说:“这你就不懂了吧有的女人惯会使手段床上床下两副样子。”

潘航妻子说:“你是说她拴着这个吊着那个?”

“具体的谁知道。”女人耸耸肩“反正两张床滚过一轮什么好处都有了。”

潘航妻子说:“话也不能这么说没准是他俩心甘情愿爱上了呢都对她上赶着。感情的事谁能讲清楚。”

女人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你呀少见多怪还是思想太端正了。”

潘航妻子说:“不过……我记得当初白行樾早回国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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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章节)在北京没待几天就去外地了?”

女人说:“嗯啊陪宁夷然去见女朋友然后宁夷然回来了他留下了和那女的暗度陈仓。”

“我的天……这么炸裂。”

“可不。这世道什么瓜都有的吃。”

周旋耐着性子听到一半抬腿走过去高跟鞋踩地的声音清脆作响打断了她们聊八卦。

潘航妻子一愣很快挂上笑脸当作无事发生:“这么巧啊。”

女人捋捋头发跟着招呼了一声。

周旋看了女人一眼认出对方是白行樾和宁夷然的同学吃饭时主动跟她搭话的那个。

女人被盯得心虚笑说:“怎么了呀?我脸上有东西吗?”

周旋也笑:“没东西就是看上去挺扭曲的。”

女人笑容僵在脸上。

知道她都听见了潘航妻子想说和两句周旋又说:“嘴长在你们身上我管不了但是做人留一线别把路都堵死。”

说完周旋没看她们反应径自绕开进了洗手间。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盖住了身后的议论声。

明知道不该周旋还是被这些以假乱真的说辞搞得心烦猛地拧开水龙头拿凉水涮手。

她站直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语成谶当初顾虑的事情果真在接二连三地发生。

她到底还是卷入了一段混乱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宁夷然本身以及周围的共友圈子。撕开那层你好我好的表皮牛鬼蛇神全露头了背地里谁都没必要给谁面子想说什么说什么。

原本只是分手后再恋爱就只是这么简单的事因为多了份“兄弟

情,所有人都能站出来踩一脚,说三道四,指出这行为有多不道德。

她可以不在意网上那些人,但没法不在意这些相干的人。

比起白行樾身边的朋友们怎么看她,周旋更在意他们如何看待白行樾——她怕他因为她被人看轻。

周旋在洗手间待了快二十分钟,等到心口没那么堵了,若无其事地回到包房。

里头热闹不减,潘航妻子和女人见她回来了,相互对上一眼,视线在空中一个来回。

周旋权当看不见,坐回座位。

白行樾说:“醉了?

周旋勉强笑一笑:“好像有点,吹吹风感觉更晕了。

白行樾扣住她的腰肢,往自己这边带:“靠会儿。

余光注意到有人在看,周旋小幅度挣扎一下:“……周围都是人。

“怕什么。局面总不会更乱。

周旋索性破罐子破摔,没再动了。

她窝在白行樾怀里,近距离看着他的下巴和喉结,鼻息间都是他的味道,叫人觉得安心。

周旋一瞬间平静下来。

酒桌上笑闹不断,气氛被点燃。

白行樾的声音混着喧嚣声传进她的耳朵里:“等等宁夷然来。

周旋定了定神,突然麻木:“随便吧。局面不会更乱,情况也不会更糟。

白行樾低头看她一眼。

都以为宁夷然要来,直到宴席结束,他还是没出现。

漫漫长夜,一群人照例辗转到夜场,吃喝玩乐,唱歌的唱歌,打球的打球。

钟自横换下那身西装革履的行头,安顿好未婚妻,捧来一筐筹码,招呼人打麻将。

白行樾捏了下她掌心的软肉:“去试试?

周旋说:“你不玩吗?

“不玩。给你支招。

周旋想起上次聚会,牌桌上暗流涌动,灯光暧昧,白行樾在她对面,明里暗里给她喂牌。

那时她身边坐的是宁夷然。

很快凑齐一桌,钟自横和潘航是她上下家,对面是那个晚上在走廊嚼口舌的短发女人。

两圈没打完,包厢门被人推开,宁夷然把伞扔到门口,径直往里走。

这么多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又默契地转向周旋和白行樾。

有人打破僵局:“怎么才来啊?饭都吃完了。

宁夷然拿毛巾擦拭胳膊上的雨水:“这不路上堵车么,能来已经不错了。说完,他看向他们这边。

周旋倒没什么反应钟自横被看得一个激灵酒立马醒

了低声吐出个脏字。

白行樾在一旁翘腿坐着夹烟那只手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平静提醒:“该胡了。”

周旋定睛看推翻牌面捡起桌子中间那张八万:“清一色。”

潘航看钟自横:“你这什么破手气光顾着点炮了。”

“不玩了不玩了受不了了。”钟自横把筹码往外一推转头喊一嗓子找人替他。

宁夷然偏在这时过来了。

牌桌上静得微妙钟自横惹不起躲得起找借口上洗手间。

宁夷然拉开椅子落座眼底不悲不喜不动声色看着周旋:“来吧我陪你们玩儿。”

周旋放缓呼吸没说什么将手里的牌一股脑塞进洗牌机里。

剩下两圈似乎打的不是牌而是一场博弈。

白行樾和宁夷然全程零交流谁也不看谁真要较起真来难分伯仲。

周旋牌技不错却敛了锋芒时不时偏头问白行樾打哪张;宁夷然看在眼里自嘲地笑笑拆开手里那副暗杠打了出去。

周旋差这张牌凑成十三幺没接又轮了两个来回阴差阳错自摸了海底捞月。

大满贯一家赢三家输。

短发女人坐不住了

这话没人接女人努努嘴戛然而止。

潘航试图缓和气氛聊起别的:“对了老白我听说平谷那边打算批块地建度假村有什么小道消息没?”

白行樾淡淡道:“最近没去看我爸。”

潘航惋惜得不行:“我还以为能跟着喝口汤呢——你说说你这些年但凡投点儿什么总想着叫上老宁怎么就他是你亲兄弟我们都是表的呗。”

白行樾没接这话茬问周旋:“累不累?”

周旋说:“不太累。”

“还玩儿么?”

“玩吧反正没什么事做。”

短发女人笑了笑见缝插针:“你们男人一天只想着钱钱钱我最近倒听说一有意思的点。”

潘航顺势下台阶:“什么啊?说来听听。”

女人说:“知道现在外遇和出轨的培养皿是什么吗?”

潘航眼皮一跳意识到不对噤声了。

女人自顾自说:“要么在麻将桌上要么在酒局饭局要么……就是工作上的独处

,累了难了相互嘘寒问暖一番,时不时约个饭,这感情不就越处越有了嘛。

白行樾食指轻扣下桌面,似嘲非嘲地弯了下唇角,正要开口。宁夷然猛地将一张牌甩到桌上,“嘭一声脆响:“有完没完?

女人吓一跳,抚着胸口惊魂未定:“我又没针对谁……怎么突然发火啊。

宁夷然冷笑一声:“针没针对你自己清楚,不就重新谈了一段么,犯法了?

女人压低声音:“大哥,你搞清楚,我在帮你们啊。

“我犯得着用你帮?

女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宁夷然说:“我和老白都没说什么,你是什么东西?

女人“嚯一下起身:“好歹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说话能别这么难听?

这边突然吵起来,动静不小,潘航妻子赶紧来拉住女人的胳膊,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消消气,多大人了还拌嘴。

宁夷然没给任何人面子:“管好你们自己,以后少在人前人后碎嘴,不然别怪我翻脸。

女人一下红了眼眶,跺跺脚,负气走了。

-

那晚过后,周旋没和宁夷然有过交集,即便住同一栋楼,也没见过第二次。

这段日子她事情不多,很少出门,无聊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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