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2章
复健逐渐适应后,巴乔总算是能感受到身体是在一点点朝好的方向发展,终于也不再那么避讳听到或者主动提起足球。
偶尔时间方便的话他还会收看佛罗伦萨的比赛,看看那些或许是未来队友们的表现。
然后不可避免去设想如果自己处于队伍中,能否撕开僵局,又还能不能做到更好。
好吧,到最后焦虑总会如潮水般将他裹挟,辗转反侧,又是一夜无眠。
半夜失去睡意的巴乔从公寓房间出来,拄着拐杖挪到休息区打算找些零食。反正对于现在这状态也不差这一包两包了,还是满足口腹之欲解解压吧。
夜晚微弱灯光的走廊里格外安静,不远处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就更加明显了。
闲不住的巴乔心里怀疑了一瞬难道闹耗子了,继续沉稳优雅(慢吞吞)挪过去,就看到了眼熟的小孩子正在休息区角落常备医疗箱中翻找。
不知道这种情况和耗子相比哪种更棘手,前十八年里有大半时间都被足球填满的大男孩清清嗓子,开口询问道,“罗素,需要帮忙吗?”
早已经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并立刻推测出来人身份的阿戈斯蒂诺没有回头,拿着两样物事比了比确定后就将医疗箱归置好,才慢吞吞回头,“阿戈斯蒂诺,叫我的名字就好,先生。”
“迪诺,那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病号一号顺势改口,并同病号二号强调,“叫我罗伯托或者罗比就行。”
先生什么的,让巴乔听到总觉得就是在叫他爸爸。
他猜对方也同样如此。
夜半无眠互换姓名的两个人来到了巴乔房间的客厅沙发坐好,电视放映的佛罗伦萨比赛录像带处于定格状态,而取代零食被拿回来的是两瓶矿泉水。
阿戈斯蒂诺脑袋枕在沙发靠背上仰着头,额头上顶着巴乔帮忙处理好的湿敷棉,望着电视的视线有些迷糊。
半夜醒来阿戈发现自己又有些低烧,大脑隆隆地像是一台主板过烫风扇还不太好使的电脑,于是轻车熟路爬起来给自己物理降温。
巴乔则拖来软垫直接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边缘,双腿尽量舒展,继续播放录像。
巴乔没有问阿戈斯蒂诺是否总习惯对大人们隐瞒病痛,就像阿戈斯蒂诺好像也不打算深究,他深夜反复回看俱乐部的比赛录像是因为身体疼痛,还是对前路的迷茫焦虑。
他们就只是自然而然靠近了,就连罗素医生都有些意外他们俩的关系居然不错起来,复诊间隙还同巴乔开玩笑,“我那天看他在了解足球比赛规则,还很意外他是不是终于觉醒了咱们意大利人骨子里的足球天赋呢。”
他倒不觉得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人跟自家儿子相处融洽有什么奇怪,小迪本就早熟,罗伯托这孩子又处于敏感脆弱的低谷期。
在阅历丰富的罗素医生看来,俩小孩基本就是同辈的,总比跟他自己有话聊。
不过罗素医生自己猜测,或许是因为小迪是这疗养院里为数不多能和巴乔畅快用母语交流的人?
不得不说也算是猜到了部分真相。
总之安静的小孩子和体贴的大孩子都并不让人讨厌,他们慢慢熟悉起来。
某天午后,在右膝骨缝深处迟迟不散的酸痛中,巴乔今日份枯燥的康复训练终于结束。
不过这座城市在他心中快成标志的阴云难得散开,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慷慨洒落下来,驱散了往日湿冷的沉郁。
天气难得这样好,巴乔缓步走到草坪边,不出意外看到了正躺在草地上惬意沐浴阳光的阿戈斯蒂诺。
他喜欢阳光,就像自己一样。
每当这时巴乔都更加确信,他不适合这座将他本人都浸得湿漉漉的西德小镇,骨子里流淌着的血脉,分明是更适合亚平宁半岛暖阳与海风的孩子。
他们相遇应该是暖阳中的佛罗伦萨、海边晚风中的阿马尔菲,或者米兰和那不勒斯?总之不该是阴翳潮湿的科隆。
被病痛折磨的意大利人在心中毫无顾虑地猛猛拉踩。
没有打扰孩子自觉的巴乔放缓语气,以自己都没留意到的柔声开口,“迪诺,在想什么?”
阿戈斯蒂诺闻言有些迟钝地抬头,灰蓝色在阳光下好像也成为了暖色调。
他没有立刻作答,巴乔能看出他显然因为这个问题陷入某种在未来可以被形容为“深度思考ing”的奇异状态,大概是在费力组织语言,将脑海里繁杂的信息调换成巴乔能够理解的句子。
像是一直以来被提醒教导的那样,说些我们听得懂的。
次数多了,阿戈斯蒂诺倒不至于排斥交流,就是小小年纪自动掌握了根据对方展露的智商(?)来确定表意深浅的本领。
而关于在想些什么的问题嘛。
走路时他会下意识计算双脚步幅差距、发力轻重和手臂摆动的角度;坐下又会不受控制观察空气流动,还有草叶摇晃、一阵风吹过树梢树叶掉落的轨迹。
哪怕本意只是发呆,稍不留神阿戈斯蒂诺的思绪就会蔓延开,下意识剖析周遭的一切。
他的大脑如同一台不停歇的精密仪器,偏偏年纪太小还没能掌握开关键,于是身体明明已经疲惫,还是超负荷接收着密密麻麻的信息数据。
肉眼可见的信号会被敏锐捕捉到并传输给大脑,自动换算成冰冷严谨的平面几何、空间几何、力学或者更多,那些阿戈斯蒂诺自己都还不理解的原理充斥在脑内。
阿戈知道这当然是非正常的。
完全搞不懂时他会被乱糟糟的信息轰炸到痛哭不止,是真的因为脑袋炸裂疼痛而痛哭。
等他耐受度提高一些后逐渐补充完善着基础知识,这下好了,从一团意味不明的毛线团变成了更加半懂不懂摸不着头脑的东西。
但不理解好像也不重要,大脑会自动观察解构,之后强迫性执行思考。如同有数据和算法就能计算结果的机器,只需要灌输公式,机器本身又不一定需要理解底层逻辑。
巴乔在枯燥痛苦的复健间隙看他独自发呆时,有时也好奇他的视野中是什么样,但听这孩子努力进行描述后——
嗯、好吧,恕他是个文盲实在也没听懂太多。
所以除了感慨这小孩还挺聪明之外,巴乔内心反倒没有其他专业人士那样大为震惊。
像此刻,阳光落在阿戈斯蒂诺柔软的栗色卷发上,晕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泽。
身形单薄的男孩跳过那些恐怕很难被巴乔理解的描述简单说,“风、草地、脚步的声响,哦、还有你脚踝扭动的角度。”
巴乔微微一怔,下意识低下头顺着他的话看向自己的脚踝。
方才他的指尖摩挲着还在酸痛的膝关节,脑海里浮现出许久不曾有过的触球感,没受伤的左脚脚踝微微偏动,调整了一个熟悉的接球姿势。
这他都注意到了?
阿戈斯蒂诺保持着闭眼状态没有抬头,却在思考一个问题,足球的重量是多少来着?
可惜的是他没法凭空捏造真实存在的数据,代入公式缺少这一环可不行。
阿戈斯蒂诺的大脑发育远超常人,中枢神经又持续处在高唤起状态,在诊断结果出来后,父亲彼得洛和母亲奥罗拉都认为他未来会走上建筑学家、数学家这类靠理性和逻辑立足的职业道路。
不过因为他绝妙的空间透视感知,作为意大利人,或许成为画家也是不错的选择,反正父母都会支持。
“这样啊。”但听完阿戈眼中的世界,巴乔扬起笑容,深色卷发在脑后束起低马尾,即便身处伤病缠身的低谷也打理得一丝不苟,衬得整个人依旧精神利落,眉宇间藏着一股与命运、与世界默默对峙的锋芒与韧劲。
或许因为他天生眼窝微陷,平日里的目光总覆着一层浅淡的疏离与忧郁。但在面对阿戈斯蒂诺时,巴乔总会挂着柔软明亮的笑容温和注视着他。
就像此刻。
实际上还是有些半懂不懂的青年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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