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香棠苑。

宋恢走进凉亭,取下身上的披风递给一旁的仆人,后者沉默地躬身退下。靠在铺着赤狐毛皮的躺椅上假寐的沈老太师没回头,笑呵呵道:“如渺来啦?”

宋恢上前几步跪坐在躺椅边的小案旁,先奉了盏茶水,随后自然拿起小案上的竹扇替沈珂打扇:“老师,您中秋康乐。”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并一封请安的信函:“这是荆州几个郡守一齐奉给您老的贺礼,上好的调养药膏。五百人寻了十天十夜,才得了百种珍稀草药,皆是顶级。又延请名医炮制,废了数十罐,才得了这顶尖的一点儿。着人马不停蹄地送来锦都,才赶得上在中秋送给您老。”

沈珂淡淡“嗯”了一声:“……他们有心了。回去转告他们,说心意这次老夫领了,下次莫要再送。这么费时费力的事,别让下面生了怨气。”

“学生问过了,都是自愿来做的,雇来的百姓也付了工钱。”宋恢一边打扇一边笑道,“老师心慈,念着百姓,学生替您留意着呢。”

“你从来周全的,不过……他们之后应该不会再送了。”沈珂颔首。宋恢听话音想他或许还是介意,之后大抵会找人传话那几个郡守提醒一二,遂不再劝。

凉亭建在一处小山坡上,周围遍种海棠翠竹。夜风穿亭而过,微微掀动四周垂下的竹帘,惟沈珂面向的这一侧帘子被打了起来,露出深色天幕上一轮明月。随风隐隐传来墙那边女子的喧闹,以及轻泠泠的丝竹响。

“是府里的几个姑娘。”沈珂也听到了,“难得她们的义姐今年随肃德郡王的世子来了锦都。我料想她们同我这个长辈聚在一处必不自在,便放了她们自玩乐去。这会儿该是叫了戏班子来。”

“今年是肃德世子来代郡王上中秋贺表?”宋恢愣了一下,“素日闻他体弱多病,不便颠簸,今年怎么来了锦都?学生也不曾听闻什么消息。”

“轻车简从来的。”沈珂放下手中茶盏,垂眼笑道,“大概是不想引起什么人注意吧。”

宋恢微微一顿,隐隐察觉到什么,他识趣地没有去问,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学生听说,陛下今晚去了钟府。”

沈珂又笑了一声,没说话。

今日是中秋,他却也没穿什么隆重繁复衣裳,依旧穿着无甚饰样的素衣,盖着一件藏青色大氅,宽袍大袖,柔软堆叠在躺椅上。哪怕须发皆白也看得出年轻时的清贵模样,毕竟生出了当年宠冠六宫的贵妃沈氏,外孙霍云颂更是因一副观音相昔年素有慈悲美名。

宋恢揣度着他的心思,慢慢道:“陛下前些时日训斥了弹劾秉烛宴的御史台,可见对钟渐的一贯回护。但无论是我们的人的,中书省的,亦或是其他官员为钟渐请愿解除禁足的折子,均一概留置。”

他沉吟了一下,微微凑近沈珂低声道:“这般既护着钟渐,却又不放他出府,学生想这实在矛盾。”

沈珂眨了下眼,也学着宋恢低声:“那如渺怎么看呢?”

“近日中书省为钟渐请愿的折子不算少,却不比当初钟渐被禁足时那般气势十足,言辞激烈。”宋恢一边打扇一边道,“学生与中书省内一位主书有些交情,同他喝茶时他无意间说了件小事。尹半云最近得了盆细叶寒兰,担心放在家中照料不及,故带到中书省随身照看,十分精细。”

“中书省以钟渐为首,如今有这样的机会,他却还能分出心思去照顾花草。似乎并不十分担心。”

“学生想,陛下、钟渐与中书省,是不是瞒着些什么呢?”

“……”

沈珂歪头看他,半晌,愉悦地笑了起来:“如渺聪慧。”

“我派去监视钟府的人这几日送来消息,被禁足的‘钟渐’最近有一次露了破绽,身量不对,应是他那不常露面的妹妹,钟泠。”

“至于钟渐……”沈珂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交予宋恢,“傍晚刚送来的,看看吧。”

宋恢放下竹扇,打开信笺一边看一边听沈珂慢条斯理道:“钟府管家钟恒两日前就已秘密离开锦都,前往南关。我们截到了一封发给他的密信,南关钟氏族内生变,具体缘由不清,钟渐现下应在南关。钟恒是钟家老人,此去应是协同处理。同时信中提及,南关事毕,钟渐要顺路往荆州治病。路程颠簸,叫钟恒带些药去。”

荆州?宋恢微微一顿,目光下意识瞟向在沈珂手边的瓷瓶。

“荆州哪有什么名医啊。”只听沈珂轻声,“钟渐去治的不是自己的病,而是他眼中大景吏治的病。”

“钟渐一年多前试推吏制革新,改景文末年与庆云年间考课偏重官员年资的传统,重设先前形同虚设的考课司,当时甚至提出了满朝哗然的——”沈珂笑容不减,目光冷而讥诮,“‘下课上’。”

他突然提起旧事,宋恢思索片刻,顺着接了下去:“学生记得,此项当时未能施行。”

“钟渐,根本没想在那时施行此策。”沈珂道,“我们陛下登基之初血洗半个朝堂,清掉的是人,而不是自景文年间就积攒下来的、官宦之间心照不宣盘根错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联结。钟渐此策等同根基未稳便想掀了朝堂大半个班底,他怎会不知这是死路一条?

“他只是先提出一个官员都无法接受的方略,等到吵得沸反盈天吵到他们的目的只有取消这一条时,再提出更为温和的改革方略,阻力自然比一开始就提出小了许多。”

沈珂轻声叹息:“很简单,却也很有用的,拿捏人心的法子。人人都知道,却次次都入彀。

“等到一点点将官员及他们之间的关系摸清、软化、蚕食之后呢?”

沈珂像是在出神,语气似感慨似赞叹:“……吏制革新开始后的第三个月。钟渐经手的第一场贪腐案死了多少人?那些官员是不想反抗吗?”

宋恢低声:“我记得老师当日说,钟渐心有城府,手段狠厉,只是稍显激进,恐留后患。”

“是的。”沈珂闭了闭眼,手指痉挛似的掐紧袖角又松开,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泄露出他心底其实并不平静,“这所谓的‘后患’,才是我们如今能够与他分庭博弈的原因啊。”

“他此次意在荆州……十有八九是看现下时机成熟,要对荆州吏治动手。”沈珂也将目光投向手边瓷瓶,只淡漠一瞥,很快收回目光,“一些地方州郡积弊已久,他需徐徐图之,明察暗访。先暗中收集证据,再一击致命。尹半云今年明面上巡抚江南,结果端掉了江南大半摄魂草暗链,官员包括刺史在内或下狱或罢免十数人,不就是这个路子么?”

宋恢一凛:“禁足实际是假,陛下与中书省在为他掩护?钟渐现下搅在先帝之死的疑案里,还敢离开锦都去查地方吏治?”

“荆州相当一部分是我们的人,钟渐未必不知道。他若真把荆州清干净了,于我们而言,确实算是麻烦。介时我们忙于荆州的善后,在案子上的心力自然就分了出去。一石二鸟,值得他冒这个险。”

沈珂漫不经心敲了敲扶手:“钟渐一贯如此,面上瞧着端严雅肃,实则最擅兵行险着,剑走偏锋。”

宋恢觑他神色,沉静地笑了笑:“可他这些谋划,如今已被老师尽数知晓。”

沈珂端起茶盏,叹息似地摇头:“更阑还是年轻,未免太过自信了。”

“声东击西的戏怎么可能叫他唱第二次。”沈太师笑微微的,温和地一垂眼,茶雾缭绕中仿佛是慈悲的神仙,“……想都别想。”

“那我们可要知会荆州那边?让他们有所准备?”宋恢看了看瓷瓶,又瞧了一眼压在小食盘下的请安信函。

沈珂敲着扶手的手指微微一顿:“……不必。”

宋恢微微睁了睁眼,没有应声。只听沈珂道:“他们得了提醒必然有所行动。钟渐何等敏锐,一点蛛丝马迹就能教他连根挖出底细来。介时他必然想得到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我们可能会失了部分先机。”

他拿起瓷瓶,对着月光轻轻转了转:“且让钟渐仔仔细细、放松警惕地在荆州查着。他被荆州拖住越久,就越方便我们在锦都布置。现下我们该做的,就是想办法把钟渐的罪名坐实。要不了他的命,也要借着嫌疑,借着治罪,拿掉他手里的实权。”

白瓷细腻,被月色镀上一层朦胧光晕,沈珂眯起眼:“是好东西……可惜之后少有了。”

那倾几个郡之力,耗费数百人心力的药膏没能换来锦绣通途,牵头的几个郡守依旧被沈珂当成了马前卒。宋恢眼底映着那点如冰似玉的光,目光隐含讥诮。他在那一刻也终于明白,沈珂为什么在一开始就说——

“他们之后应该不会再送了。”

隔壁缥缥缈缈的乐声停了一会儿,夜风掠过遍山坡的竹丛沙沙作响,夹杂着细弱的虫鸣。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停在凉亭不远不近的地方。宋恢抬眼看去,见沈府的管家垂头站在那里:“老太爷,表小姐托人传话,想向老太爷请个安。”

“家宴上才见过,哪用得着再来请安。”沈珂温和道,“她是肃德世子妃,本也不必这样多礼。请她回去吧。”

管家会意,转身自去回绝。

宋恢目送着他的背影,心思微微转了转,没有多言,转而说起另一件事:“老师,之前那个叫阿生的小太监,您可还记得?”

沈珂勉强想起来,似乎是那个被他们用摄魂草控制自尽,以证先帝之死有疑的小太监:“……怎么了?”

“他是明面上的疑点,钟渐那边的人一直在查。因为他出身宫闱,私下里又牵扯了凤和长公主。所以陛下将调查阿生交给了禁军统领夏侯泽。阿生那条线学生已经处理干净,当时负责控制他的那位西戎巫师,也一直安置在胡商名下的歌舞坊,好生招待。只是……”

他顿了顿,低声道:“夏侯泽此次查案不知是得了什么人相助还是怎的,拔出了好几个仍藏在宫里的钉子,故而一直追得很紧。只是这样便罢了,学生自信没留下什么端倪。可偏偏在这个当口……那巫师私下里试药弄出了人命,他没同我们的人说,结果尸体没藏住,已经被人发现报了官。”

沈珂转头:“查到他了?”

“没有。”宋恢摇头,“学生已经将可能知情的人都处理好了。但那尸体死状可怖,城中已经有不少人在议论此事。学生担心迟早会引起夏侯泽的注意。找人顶罪倒是不难,但歌舞坊已经不安全了。学生想来请示老师,是否要给那西戎巫师换一个更隐蔽的住处?”

沈珂沉吟半晌:“……让他住到我府中。”

“……这样会牵连老师。”宋恢微讶,目中露出担忧之色,“区区一个西戎巫师,怎值得您冒这样的险。倘若真出了事,我们大可……”

“不能动他。”沈珂看了宋恢一眼,心下斟酌片刻,道,“他与西戎的安赞大巫是一门师兄弟,此次又是由西戎三王子送来相助。如果他死了,会生许多麻烦。”

“此事你不必再管,夏侯泽那边我有法子应对。”提及夏侯泽,沈珂眼底闪过不加掩饰的冷意。他闭了闭眼:“还有重查先帝之死的事,我先前听你说现下已经审不出什么了?”

“侍奉过先帝的旧人、太医院中人、以及先帝驾崩时曾在场的老臣,大理寺卿与监察使已传唤三次,口供悉数封好上呈,学生私下听书记官口述过。但当年牵涉此事较深的人且还活着的现下已大多不在宫中朝中,踪迹难寻。而余下的这些人所知不多,翻来覆去也只说些众所周知的事。并且因为先帝当年……不算光彩,很多话都说得含糊其辞。我们与钟渐那边互相防得紧,谁都没有暗中操纵的时机。”

宋恢说到此处,却是微微一笑:“学生记得您说过,没有证据,就造出证据。学生这边……有个新的人证。”

……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后,宋恢起身行礼:“天色不早,学生该告辞了,今晚叨扰老师了。”

“同为师客气什么。”沈珂笑道,“前些日子松阳那边送了不少好东西。我备了一份给你,还有一份是给崇贤坊的尤老先生。他是大儒,你与他多来往,不是坏事。不必提我,也不必提沈家,只当你自备的就是。”

宋恢面上露出感动之色,又是深深一礼。

他将要离开时正巧管家再度上了凉亭,候在亭外笑道:“宋大人的披风我已叫他们熨平了蒸了香,小厮正拿着候在下面。”

沈珂道:“你又上来做什么?不如打个灯笼先将如渺送下去。”

“我认得路的,老师。”宋恢笑道,做了个手势叫管家不必相送,告辞离去。

临转弯时他状似无意侧头看了一眼,见管家躬身说了什么,沈珂递了东西给他,略说几句,便摆手叫他离开了。

离开凉亭的路有两条,一条主路,一条鲜有人知的小路。宋恢来去不便太引人注目,自然都走的小路。他刻意放慢了脚步,留意着管家似乎沿主路去了。

两条路离得不算远,只是中间巧妙地隔了面带镂花窗的院墙,竹枝灯影憧憧。不熟悉的人很难发觉窗后别有乾坤。宋恢隐约听得那厢似有人声,步伐微微一顿,犹豫片刻停在镂花窗后,手指轻轻拨开一点竹叶。

他透过花窗瞧见那边的路口处,站着管家与一身穿深蓝色裙裳的年轻夫人,夫人衣着低调却暗藏贵气,身后候着两个侍女。她恰好站在灯笼照不到的暗处,面容不甚清楚,但宋恢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果见管家向她行礼:“表小姐,您何苦一直候在这里呢。”

宋恢歪了下头,目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沈太师收的这个义孙女,肃德世子的正妃,在底下候了一炷香的功夫,管家才又来报沈珂。想来她此次实实在在惹了沈珂不快,却不知具体因由为何。

女子垂下头,颈项微弯,昏暗灯火中仿若一枝不堪繁重夜露的花:“老太爷肯见我了么?”

管家没有应声,从怀中取出方才沈珂给他的东西,递了过去。

宋恢眯起眼仔细辨认片刻,认出了那白瓷小瓶正是他今夜带来的那个,另一物呈长方状,似乎是木制,有点儿像沈珂常用的名刺。

锦都官员来往,名刺多用纸书就,方便携带投递。沈珂好古风,喜用从前流行的木制名刺,用料雕刻,其下缀饰,皆有讲究。

只听管家开口:“老太爷让老奴转告您,您性子还是这样倔强。您担忧自己的夫君是应当应分的事,只是您夫妇二人在锦都没什么人脉。倘又不同他这个长辈说,吃了委屈可怎么办?他不怕旁人疑心,只盼小辈平安和乐。

“这是老太爷的名帖。老太爷说他在锦都尚有几分薄面,让您带着,要去访谁请谁自去,不必有旁的顾虑……他不是那心胸狭窄的人,您想访的人也不是。”

分明字字都是大度关怀意味,宋恢却瞧见那女子身形轻轻一晃,昏黄烛光恰映明她侧脸,夜色也掩不住的面色煞白。

管家又道:“瓷瓶里是药膏,底下人送来的顶好的东西。老太爷念着表小姐,叫您带回去给世子调养身体用。

“老太爷说有些累了,问安就不必了、”

后续两人又来往几句,宋恢没有再听。他收回手,衣摆悄无声息拂过满地竹叶。走出竹林,转入游廊,小厮抱着披风在游廊尽头等他。见宋恢过来,殷勤迎上来为他披好披风,提起一旁的灯笼:“马车已经套好了,停在后门,我为大人引路。”

宋恢微微一笑,好脾气地轻轻颔首:“有劳。”

马车辘辘行至宋府两条街外的巷道,宋恢下车,步行回了府。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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