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29
天色阴沉,秋风瑟瑟,一页窗扇被凉意掀开,发出一阵阵的吱呀声。
“云儿。”她唤道,却无人应声。
嬴珂不舍地放下针线,起身去关窗。回身瞥见架上的青铜剑,抬手轻抚。托嬴珞铸的剑也该到了,应该赶得上吧?
她又重新跪坐到桌案边,拿起针线。缝针的手指有些发红,她握着拳头暖了暖指尖,继续缝衣。缝完这一点,这件鹿皮裘袄便做好了。这两日,嬴珂有意放慢了速度,舍不得将它做完。
做完这裘袄,可以做小娃娃衣衫啊。鹿皮裘袄都做得,那小衣衫更是不在话下了。念头一闪,她心中一喜,手里的动作也快了起来。
往后一人在栖梧宫,总要找点事做。不知要等多久。
阁楼上,姬澈正与谋士们商讨伐晋之计。
“今晨方得到消息,姬明的行事越发过分,又降了几位朝臣的职,新颁布的一些法令也较苛责,百姓中已有了些躁动。如此下去,不出一月,必民心大乱,”这位谋士抬眼看了看众人,“机会难得。”他加了一句。
“真好也赶在冰封大河之前,是渡河的好时机。”另一谋士道。
姬澈垂眸静听,默默点头,道:“明日,我便去求见秦公,探一探他的意思。公主虽尚未有孕,但如此难得的机缘,秦公应会考虑。否则,至少也需再等半年。到时,晋国的状况不可预知。”
“公子,”那位老者谋士慢语说道,“公主……已有一月闻不得荤腥味了。”
姬澈一惊,猛地抬眼望他,轻声问道:“什么?”
众人都看向他,向他点头。他环顾四周,心中大为震惊,垂首道:“所以她才不炖羹汤?”
“公子难道未曾察觉?”
姬澈抬手扶额,却碰翻了案上的水杯,水刹时铺到案上,他慌忙将杯子扶起,又笨拙地浸湿了衣袖……众人起身帮着收拾。
真是大意了!
难怪最近,她早上总是赖在榻上不起,让他先用早膳。晚膳却又不等他,总说太饿,自己先吃。原来皆是为了避开他,怕突然恶心呕吐被他发觉。
再有,这些时日,她或是早早睡了,或是推脱身子不适,总不愿与他温存。他甚至疑心,是不是她对自己厌烦了。未曾想,是有孕了。
她这是有意瞒着他,她不想让他走。她想瞒多久,肚子总是会大起来的,真是傻。
他内心狂跳,深吸一口气,起身踱到亭台。
一阵凉风扑面而来,他又闭眼细想了一遍她最近的种种怪异举动。心跳越发快起来,是真的没错。他们早就看出来了,自己真是傻啊!他与她有了孩子,竟未察觉,算算日子,是来年孟秋出生?他不会算,应是个很不错的时节。不知是男是女,长得像谁。取名叫什么好?姬珂?不急,慢慢想。
他低头望向院子,屋里有灯,她应在缝那件裘袄。她清楚他快离开了,她在做准备。想起那晚,她哭着让他放弃伐晋……当时该有多心痛。
他转身进了阁楼,走下楼梯要去见她。他不知该对她说什么,但此刻,只想去抱抱她。
他推门进屋,屋内温暖清馨,将秋日寒凉拦在门外。
嬴珂恰好缝完最后一针,打上结,方放下手中针线,正抚着裘袄细看。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他,面上一喜:
“公子怎么这么早便回了?”
姬澈未说话,慢慢走近她。他小心翼翼,不知该做什么事,说什么话,才能不伤到她。
“珂儿。”他轻唤了一声。
嬴珂笑着起身拉他的手:“怎么了?”
姬澈看着她柔美的脸,半晌,说道:“你真美。”
嬴珂看他盯着自己,一愣,她想让气氛愉快些,笑道:“公子难道是才发觉吗?”
是啊!他竟才发觉她有孕。姬澈搂过她的腰,亲了亲她,道:“不是,夫人是大秦最美的公主,我第一眼便发觉了。”
“第一眼?”嬴珂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神情与往日不同。
“第一眼,在秦公招待楚世子的晚宴上,公主应当未看到我。”他俯身抱她,探到她的肩颈,深吸她温暖的气息。
“难道那时,公子便心悦于我了?”她玩笑道。
“对。那时,我便想能日日抱你、亲你,不让你离开半步。一直担心你会被人抢了去。”
嬴珂微微笑着,搂过他的腰。不论真假,她都高兴。
姬澈见她不说话,问道:“夫人不信吗?”
“信。”嬴珂柔声道。
“我也想与你安稳地过一辈子,就同那日在渭水上见到的一家三口。”
嬴珂听罢,胸口一股热浪袭上来,带着委屈和无奈。她想他应猜到她有孕,眼泪无声地涌出。那这太难了。
“珂儿,不哭。”姬澈擦着她不断涌出的泪,亲了亲她,“我们将来,也可同他们一样。”
她哭着对他笑。
哎,怎么可能呢?他说过,将来不可求,那才是真话。若是他伐晋成功,即位晋君,那便同秦公一样,姬妾成群,子嗣绕膝……那些话,只是安抚她罢了。但她仍旧慰藉,至少他懂她的心思。至少此刻,他只爱她一人。
她如今才明白,为何那姜氏女与宋君的故事,像个不真实的传说。
姬澈低头看着她的腹部,嬴珂会意,拉过他的手,覆了上去。
“别怕,我会回来的。”他搂过她,轻声说道。
“嗯。”她哭着,身体禁不住颤抖起来。
“待我回来,便接你去绛城,可好?”姬澈抚着她的背,轻声安慰她。
“好。”她哽咽着。
“不哭了,将来,我们会在一起的。”
嬴珂靠在他怀里,哭了一阵,在他身上蹭干眼泪,渐渐平静下来,道:“裘袄做好了,公子试一试?”
“好。”
次日,姬澈拜见秦公。随即,秦公便召集一众谋士与诸将领详议伐晋事宜,伐晋之事就此定下。
姬澈踏出秦宫大殿,夜晚的冷风拂过面颊,将方才殿内争论时的燥热一扫而空。
他抬头望去,皎洁宁静的圆月已升到半空,时辰不早了,但嬴珂定还在等他。
他走进栖梧宫的院门,踏着他熟悉的小道,步入内院,很静,寝室的灯自然还亮着。他放慢脚步,不知她此刻是什么心情,该如何与她说起?
他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轻推屋门。
她静坐在案边,闻声抬眼看向他,一笑:“公子回来了?可用过晚膳?”
“用过了。”姬澈笑着走向她,伸出双臂。
她起身迎向他,被揽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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