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早春

转眼已是二月间。

市井里的行当都收起了闲心，把眼光打量到自己的营生上。

镇上的铁匠铺天不亮就起了炉，叮叮当当的锤声从巷头传到巷尾。裁缝铺的门口挂出了新裁的春衫，薄青的、浅粉的、月白的，在风里轻轻摆着。卖种子的铺子门口堆了一袋一袋的谷种，掌柜蹲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把谷粒，对着日光一粒一粒地看，看完了把好的倒回袋里，瘪的挑出来扔给脚边的鸡。

田埂上有人在翻地，锄头翻起来的泥土是深褐色的，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土腥气。孩子们在田埂上放风筝，风筝是拿旧年画糊的，竹篾扎的骨架，尾巴上缀着一串碎布条，在天上飞得歪歪扭扭，一会儿往东栽，一会儿往西歪，牵线的孩子在地上一会儿跑一会儿停，嘴里喊着“起来了起来了”。

可修真的圈层里不像凡人那样春色一到便色彩纷呈。

从浮玉关大比到乌陀谷之战，大小的门派已经传了个遍。五毒教和巫蛊宗两大曾经的顶尖门派几乎绝了迹，只有些散落的门人投到各处去了——有的投了因明寺，有的去了白马书院，有的没了门派可投，就在三城之间游荡，替人跑腿、看场子、接悬赏，什么都干。各地的中小门派也由此稍壮大了些，再添灵修剑派横扫大陆时野火烧不尽的邪修各类，而今的门派之中，功法之杂，人流形色，可称历史之最。

正因人流浮动，往日里就热闹的三个中立城市更加繁华了，尤以浮玉关为最。

浮玉关的正街上，什么人都有。穿道袍的散修蹲在街边摆摊卖符箓，符纸上的朱砂还没干透，被风吹得微微卷边。几个穿短打的体修从街上过，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鼓鼓囊囊，走路时肩膀晃得比旁人宽出一截，路人纷纷侧身让路。有女修背着药篓从药铺里出来，篓子里装着新收的草药，根上还带着泥。

有老者在街角摆了一张旧桌，桌面上压着一块青石，青石底下压着一沓泛黄的帛书，他自己坐在桌后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有年轻的修士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几件法器，法器旁边搁着一块木牌，牌上歪歪扭扭写着“祖传，贱卖”。有人在茶棚里高声说话，说自己在乌陀谷外围捡了一柄断了的飞剑，剑身上刻着巫蛊宗的蛊纹，拿去浮玉通宝估了价，值三枚银币。旁边的人问“卖了没有”，他说“没卖，留着，等再涨涨”。

街面上的岗哨比大比时多了不少。每隔几十步就有穿浮玉关制服的修士站着，手里握着制式统一的短棍，目光从街面上扫过去，扫得比大比时更勤。有些路口还设了临时的关卡，过路的人要亮一下身份牌，登记去向。不过大多数人亮一下就过去了，守卫也不怎么细看。

城主府在层层叠叠的小楼之中是最高的建筑。五层高的主楼立在正街尽头，青灰色的条石砌的墙，飞檐上蹲着一排石兽，檐角挂着铜铃。主楼后面另起了一栋，不修别的，而是一座数十亩的城主花园。坊间把这花园说得天上有地下无——有人说花园里有从南疆移来的百年灵树，花开时满园飘香；有人说花园里挖了一片人工湖，湖底铺着白玉石，养着从东海捞来的飞鱼；有人说花园里有一条长廊，廊柱上刻着上千首古诗，每一根柱子的诗都不一样。这些话传得越来越玄乎，但真正进过花园的人没几个。

此刻花园凉亭之中，离姝和高洁相对而坐。

凉亭是八角形的，立在花园东侧的一处缓坡上，坡下是一片新绿的草坪，草坪尽头有一道浅浅的溪流，溪水从假山石缝里淌出来，汇进坡底的小湖里。凉亭的柱子是朱红色的，柱身上刻着缠枝莲花纹，亭顶铺着青瓦，瓦当上刻着寿字。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青瓷杯，茶壶的壶嘴还冒着热气。

“浮玉关的修士在乌陀谷折了差不多一半，还能压得住吗？”高洁急切问道。他的灰袍袖口挽着，手指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离姝淡淡一笑。“有这个有什么压不住的。”她伸手将三足木鼎轻轻放在桌面上，鼎盖弹开一道缝，万寿无疆蛊在鼎口游离着，暗紫色的蛊丝从鼎口探出几缕又缩回去，像几条试探风向的舌头。

高洁长叹一口气。“本来我们的计划可不是这样。现在乌陀谷的动静弄得这么大，如果世界都与我们为敌，我们还统治什么？”

“高先生，这本来只是我们的后手。”离姝略探出脑袋去看了看天边的云彩，被春天的阳光照成了淡黄色。

“绝大多数人还是识时务的。跟我们硬拼，有这个必要吗？白马书院和拜火教骑墙骑了这么久，脚也麻了，总得有人给他们递个凳子。还有那么多稍成些气候的邪修，我记得上次说的钱无由，好像化婴了？总要找个依靠的吧？”

高洁眼珠垂了下来，左右缓缓移动。“我还是觉得推宋元白出来做浮玉关城主，实在是不合适。”

离姝眼睛里有了一层玩味意思。“高先生想做浮玉关城主吗？”

高洁忙忙摆手。“我没有那个意思。我这一生都是做人后的事情，叫我上台前，我实在做不来的。”

“我们现在也没有别的人选了。乌陀谷的状况你我已经去看过了，阙儿的尸体恐怕都在天雷中湮灭了。如果要继续我们的大业，只能慢慢把这些种过蛊的人聚在一起，用他们身上的蛊虫中所藏阙儿的精、神来把阙儿复活。”

离姝摸着下巴思虑着。“或者把罗浮的身体偷过来。你有办法吗？当日让我给罗浮解黑血销神针的毒时，冥壤髓里我藏了一个万寿无疆蛊的休眠蛊母。罗浮的身体如果到手，蛊母醒过来，阙儿的精神就有了可附之处，复活的速度会快很多，修为的恢复也能快几成。”

高洁看了一会儿离姝，而后一双眼睛盯着茶盘上散落的水渍。茶盘是竹制的，盘面上有几道被水泡出来的深色印痕，印痕的形状像一幅被撕碎了又拼起来的旧地图。离姝见他思考也不去管他，仍旧看天上的云。

“他们现在在药王谷。想进去的话倒也不难，但要弄走罗浮恐怕……”高洁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茶盘的水渍上点了一下。

离姝不看高洁，从腰间解下一个巴掌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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