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往后很多很多年,岁宴宁已经记不清楚有多久了。

她沉默地寄居于此,看着阿域从天真烂漫的女孩逐渐变得沉默寡言。

她常常独自坐在那处白石花坛上,双腿悬空,手里拿着那朵栀子花,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边。

栀子花被她用本源之力封存,至今花瓣依然洁白娇嫩,仿佛刚刚摘下。

天边,黑色的裂痕如同恶意的眼睛,频繁地睁开又闭合。

每次裂开,总有一些扭曲的影子从中挤出,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贪婪气息。

紧接着,一道黑影疾掠而上。

岁宴宁甚至看不清那人如何出手,入侵者便如同被巨掌碾过的虫豸,瞬间化为飞灰。

黑影在空中短暂停留了一瞬。

阿域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感到阿域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是夜行者终于瞥见远方灯塔的微光。

但那光亮很快熄灭了,转为更深沉的晦暗。

混杂着心疼、思念、以及无能为力的酸楚,像一只手攥紧了岁宴宁的心脏,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黑影转身,没入云层深处,消失不见。

阿域仍坐在那里,许久未动。

岁宴宁听见她极轻地叹了口气,手指虚虚拢着那朵栀子花从花坛上跳下来。

眼前景象忽然变化。

面前出现了一汪潭水。

它像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又仿佛亘古以来便在此处。

潭水面积不大,平静无波,晶莹剔透得像一块被精心打磨的水晶,倒映着阿域苍白的面容。

她探手,指尖在水面轻轻一拂。

万千缕晶莹的丝线自水底蜿蜒升起,相互交织、流淌,迅速勾勒出山河轮廓、城池街巷、飞鸟走兽、芸芸众生。

整个世界,以灵脉辉光的形式,纤毫毕现地铺展在这方寸水潭之中。

这便是澄渊。

岁宴宁起初以为这只是一汪普通潭水,后来才渐渐发觉不对。

世间万物皆有灵脉,修仙者靠灵脉吸纳天地灵气,花草树木依灵脉生长凋零,飞禽走兽凭灵脉开启灵智。

灵脉强弱、明暗、走势,决定了每个生灵的命运轨迹。

而这澄渊,竟能显现世间所有灵脉。

换言之,它掌握着整个世界。

阿域每日都要在这里坐上一整日。

岁宴宁陪着她,看那些丝线明灭流转,看人间悲欢离合在光点聚散间无声上演。

她渐渐明白,澄渊是连接无相域与此间世界的媒介,阿域通过它感知万物,维系平衡。

她感觉自己的手抬了起来,指向澄渊某处。

那一块的景象迅速放大,密集的白色丝线中,赫然夹杂着一缕刺目的漆黑。

那黑点并不大,却异常扎眼,像洁白宣纸上滴落的墨渍。

是个穿金戴银的富态男人,他正疯狂地将金银珠宝揽入怀中。

双目赤红,口中不断喃喃:“我的…都是我的…”

贪婪,纯粹的恶念。

岁宴宁眉头微蹙,注意到有些不对。

仅仅是贪念而已,在这世间万物每日都在上演,为何属于这男人的光点却是黑色的?

这男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异于常人的、死气沉沉的苍白,倒让她觉得有些眼熟

阿域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不容许有任何可能导致秩序崩坏的因素蔓延。

她抬手在空中虚划一笔。

水面中,代表那男人的黑色光点忽然剧烈震颤,而后消散无形。

这个被贪欲吞噬的男人的命运被改变了,不久之后,他就会因各种原因死去。

阿域继续巡视。

这一天,她一共定位并抹除了七个类似的黑点。

做完这一切,她沉默地看着恢复纯净的澄渊,眉头却蹙得更紧。

岁宴宁知道她在担忧什么。

自从时空隧道频繁出现,澄渊中显现的黑点越来越多。

起初两三年才出现一个,后来一年数个,如今几乎每日都能发现。

这些黑点的出现毫无规律,散落各地,彼此并无关联。

可它们的症状却出奇地相似:心智被某种极端情绪完全占据,灵脉逐渐染上锈色,皮肤出现不正常的苍白……

这让岁宴宁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太像神谴之地变种的初期表征了。

阿域考虑得比她更多。

澄渊不仅是连接媒介,更是上古契约、天纲的唯一墨笔。

只有用澄渊之水在神骨上刻画,才能真正修改构成此间世界的法则。

千万年前,各族生灵,人、仙、魔、妖、灵、乃至星辰精怪共同订立契约,约定“善恶有界、生死循环”等根本法则。

天道由此成型,世界得以运转。

按理说,只要契约不改,世界纵有动荡,亦能自我修复,重回平衡。

可如今,澄渊中出现了黑点。

这是千万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这些黑点,就像苹果心里的虫子。

苹果皮再完好,守护得再周全,只要内部开始腐败,虫子就会悄无声息地滋生。

苹果皮无法阻止虫子的出现,正如天道无法阻止生灵从内而外的堕落。

阿域能做的,似乎只是徒劳地发现一条,剔除一条。

这一刻,岁宴宁突然明白了。

她正在经历的,是神谴降临前的日子。

歌舞升平的表象下,腐烂已在看不见的角落悄然滋生,并终将吞没一切。

......

又过去许多年。

岁宴宁已经习惯了日复一日凝视澄渊。

她和阿域几乎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一件事。

澄渊的水位,在下降。

水面边缘,留下了一圈极淡的、干燥的痕迹。

有人偷走了澄渊之水。

无相域是唯一能通过澄渊掌控世间灵脉的存在,旁人即便取得此水,也无法直接动用其力。

那么,偷水者只有一个目的。

利用澄渊,篡改天纲。

“神骨!”

“阿骨!”

二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仿佛为了印证她们最坏的猜想,天际陡然传来一连串沉闷的巨响!

数个黑洞同时撕开天空,像狰狞的眼睛俯瞰大地。

每个黑洞中都涌出数十道人影,他们身着各异,却行动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人间的城池村镇顿时一片哗然,街巷中,茶楼里,人们惊慌失措地抬头。

“天裂了!又裂了!”

“这次怎么这么多?!”

“是魔族新的攻势吗?还是哪个邪修搞出来的灭世大阵?”

“快看!有人!好多……仙人?不,感觉不对……”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阿域已无暇顾及凡间骚动。

岁宴宁透过她的视线,死死盯着那些入侵者。

她看到,在神骨出现的刹那,几个明显是头领模样的人,视线极其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随即分散开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陷阱!这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澄渊…是他们偷的!”阿域的声音带着颤音,却异常冰冷。

她双手疾挥,强大的空间法则笼罩澄渊,将这泉水彻底隐去。

紧接着,她身影一晃,就要朝着神骨的方向冲去。

若对方真的得到了澄渊之水,他们便有可能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强行篡改甚至摧毁天纲!

天纲一毁,规则崩溃,天道不存!

到那时,就算无相域藏得再好,也毫无意义,整个世界将陷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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