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站是芝加哥艺术博物馆。
这是夏微在来上学之前,精心做的攻略里,计划必到的地方。
一座典型的西式建筑映入目帘,台阶前坐着一排黑人小哥在敲鼓,节奏激跃,脸上洋溢着欢乐,,只是夏微从未见过那样形状的鼓,猜测应该是他们的民族乐器。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投去或好奇或欣赏的目光,而他们也回报以浓烈的笑意。
“这就是民族音乐带给人们的共鸣。”夏微踩着鼓点的节拍,快步跳上台阶。
前来观看的游客大多是为馆藏的梵高与莫奈真迹而来,因此二楼的印象派展厅最为拥挤,不过夏微在一楼买了票,环顾恢弘的大厅吊顶,打算从每一个展馆细细看起。
“每一幅画都是艺术家的孩子,都值得被世界看到。”她这么向陈越青解释。
她小时候为了培养兴趣爱好也学过画画,还记得习作被老师夸赞时孩童的欢喜,那是由衷的被肯定,足够一个幼小的心灵震颤许久。
陈越青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理由,少女拥有一颗纯挚真诚的心,应该从小被父母与周边环境精心呵护至今,仍是以一双热情而青稚的瞳眸观察地球。
胸腔内隐隐涌起别样的情绪,他竟然有几分羡慕。
羡慕她还能具有这样的童心,羡慕她还能拥有那样一副鲜活的眼睛。
明明是他作为向导,可现在是他跟在她的身后,少女在每一件藏品之前驻足,这里的画幅通常都不会以玻璃围挡,而是以最初的形态呈现于游客面前。
她靠近仔细观赏,视线淌过每一寸画布,呼吸间甚至能闻到跨越百年的油墨香气。
陈越青即便早已到访过,也未曾对每一幅名不见经传的画给予如此细致的目光,他本身也并非对艺术敏感的人,然而夏微这般虔诚地仰面欣赏,他也亦步亦趋,为展厅内的它们停留。
“学长你看,这里像不像画家的指纹?”忽然,夏微像发觉了宝藏,惊喜地指着一处略有凹凸的痕迹,“当初画家在绘画的时候,手指沾上了颜料,无意之间印在了画布上,没想到留到了今日,还被我们发现了,这种因缘际会是不是很奇妙?”
“是很奇妙,但是倘若不是今天你来到这里,或许它永远不会被发现。最重要的是,发现的主体是你。”陈越青说。
每一位来到莫奈真迹前的游客无不赞赏画家已臻化境的光影,夏微专注看画,倏尔用遗憾的语气说:“要是我也有那样记录美的能力就好了。”
陈越青:“所以现代科技发明了摄影。”
“那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夏微说,“虽然都是捕捉最美的时刻,我觉得可能摄影讲究构图,绘画更重视情感表达,当然是我一个外行人的粗浅看法。”
下一幅正好是梵高的《卧室》,迎面便被那大胆的用色震撼,她似乎能看见一道灵魂在灰烬之前飞舞,足足呆立了一分钟,才如梦初醒地感叹说:“就像梵高这幅作品,燃烧激情与生命的创作,画一幅少一幅,我们就算是走马观花的游客,也能体会到他充沛的情感。当时他的心情应该很糟糕,蓬勃的想象力全部倾泻在了画笔里,才有了这般鲜秾流丽的色彩。”
果然,她与梵高这样的画家很有共鸣。
陈越青越过她的头顶,再一次审视这幅画。
她意兴正浓,陈越青没有反驳她的话。
尽管他对这个观点有些不赞同。
两个人走出艺术博物馆,日光斜照,影子在台阶上移动,按照计划,接下来是开车去中国城吃饭。
美国许多城市都有类似纽约唐人街的地方,去哪里都有一大群老乡。
芝加哥的中国城入口处有一座古色古香的牌坊,上刻“天下为公”大字,胸怀广阔,不分国界地欢迎每一个人来访。
夏微新奇地窥探着这条历史悠久的街道,发现与国内城市最大的区别在于:“虽然建筑与我们那里没什么不同,不过我总觉得这里有一种特殊的陈旧感,就好像沾了上个世纪遗留到现在的灰尘,有点像港剧里老街区的感觉,一切都被蒙上了锈色。”
她总是有与众不同的描述,毫不掩饰心里的感受,陈越青说:“美国许多唐人街最初都是由十九世纪的华工聚集建立,那个时候的中国劳动人民漂洋过海,为了生计来到异国,连单词也听不懂的他们却凭着双手在这里落地生根,历史与文化的因素是会赋予这些地方上个世纪的面纱。”
夏微又发现,这里也有补习班,硕大广告牌上的教育字样瞬间将她拉回国内。
“看来我们中国人到哪里都要卷。”她感叹说。
“这也是我们根深蒂固的文化,何尝不是一种入侵。”他调侃。
“想吃什么?”陈越青随后问。
“湘菜。”夏微打开谷歌地图看评价,“听说这里的湘菜很有名。”
“能吃辣?”
“我是湖南人,你说能不能?”感到被轻视,她不满地证明身份。
“那行。”陈越青点头,提议了一家从前常吃的湘菜馆,得到夏微同意。
“我跟着你,相信你的口味。”
坐下来点单,夏微从左翻到右,在一大串熟悉的菜名中纠结很久,又打开某红书查看攻略,发现评价褒贬不一,选择困难症发作,她只能抬头征求对面男人的意见。
“学长,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陈越青向菜单看过来,不假思索:“酸豆角鸡胗,剁椒皮蛋,香锅九味腊肉,这些我每次必点,其他看你还喜欢什么。”
“那就这三个,再加一个主食……”服务员唰唰记下,她又补充一道,“肉丝米线。”
搓手等待美食来临,夏微扭头看了看周边,这个时间已经过了通常饭点,不过仍有三两食客到店,用乡音谈笑风生。
服务员端来两杯冰水,她捏着玻璃杯,轻轻晃着,头顶圆圆的灯光在水面汇聚成亮点,细小的涟漪往外扩散,余光悄瞥男人,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打着转,旋即又怕被发现,做贼心虚地收回来,脑内琢磨着该怎么与他开口,不失热络又不显得突兀。
这时候她佩服英国人用天气开腔的明智了。
想不到是陈越青先发话,语气自然:“那你是从湖南过去上海读书?”
“是的。”夏微实话实说,“那时候想着要去沿海大城市见见世面,正好考得也不错,爸爸妈妈支持,填志愿时就往那边填,最后也录上了。”
“你填的都是外国语言文学?”
她挠头,眼珠转动回忆:“也不是,只是大部分都填的这个专业,其实为了保稳,后面考古也填了。”
陈越青眼中掠过笑意,不知是被哪句逗乐:“那你对外国语言文学很热爱了。这挺好的,学一样自己喜欢的专业才是最大的动力,人终究要有一件能够坚持的爱好,其实学什么都不容易,不过学热爱的再苦再累至少还能支撑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夏微大为赞同,使劲点头:“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他们都说要选适合就业的专业,什么形势多么严峻,找工作多么艰难,其实我觉得把一条道路走到最好,也是一项足够安身立命的本领,其他的就不用想那么多了。”
“人生嘛,不活得快乐一点怎么对得起自己这一生呢?”少女故作老成地说。
她算是自我安慰,也并非全然看得这般乐观。
“学长,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说法,叫人生的奥德赛时期?”
“从学校毕业到踏入社会的那个迷茫阶段?”这个词汇近来频繁出现在社交媒体上,陈越青也有所耳闻,不过他有些讶异,“你不是还没有毕业吗?提前焦虑是在透支情绪。”
夏微骤然惆怅,瞳目中的光芒忽而黯淡:“其实我也很迷茫。”
“为了你的未来?”
“是的。”夏微倚靠桌子,一只手托着下巴,“我好像看不清自己的将来是什么样子,我还觉得我是一个小孩子,可是我已经二十一岁了,身边的人都在催着将我当做一个大人看待,我就算不愿意长大,也会显得不够懂事了。但是我并不知道该怎么自学成才当一个大人,遇到一个难题的时候,我会不由自主地想,一位成熟的人面对这些的时候,他会怎么思考问题,又会怎么以大人的方式去解决呢?我至今都没有成功做到,那好像是一项本该无师自通的本领,社会要求我们一下子自学成才独立自主地去生活,我又该从哪里去学习呢?”
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就像对一个认识多年的朋友在倾诉,陈越青安静地听着,注视少女因为郁闷而灰暗的脸色,一面伸手端起茶壶,给她续上一杯,轻推到少女面前。
“你才二十一岁。”陈越青想,她这么年轻,朝气四溢,是大学生特有的鲜亮与生命力。
就连她的烦恼,也仿佛英格兰淅沥不停的雨季,只渗入仍在跳动的血管里。
“是啊,我都二十一岁了。”夏微苦恼地捏捏脸颊。
微弱的刺痛感提醒她这是现实,于是她更加挫败,耷拉下脑袋。
“可是我都二十六了。是不是更应该焦虑,恨不得明天就入土了?”陈越青微笑。
夏微抬头看了看他。
随后笃定摇头:“你不需要,因为你已经是成功人士了,与我不一样,我好像……还是一事无成。”她有些沮丧。
“我成功在哪里?”
夏微掰手指与他细算,理所当然地说:“你成绩好,学历高,履历光鲜,有丰富的社会经验,外人看起来你就是有学霸光环,就是在云端里的人物。我好羡慕你——”少女越说越怅然,她想到了自己。
他的手臂线条干净有力,挽起的衬衣袖口之下,露出手腕上的镶钻手表,夏微不认识,但是看精工的程度,猜测应该也不会便宜。
意识到她探究的目光,陈越青一笑:“我外婆送给我的成人礼物。”
“再加一条,你还有孝心,珍视长辈赠送的礼物,这也是优点。”夏微添上一句。
“你这就是拍马屁了。”陈越青指出,叫停,“我成绩还过得去,是因为像你一样,选择了感兴趣的方向,这样再如何深造也不会觉得辛苦。所谓的履历,也是那时候年纪小,还处于崇尚优绩主义的阶段,跟风刷了不少实习,其实并没有什么作用。可能我的话不够中听,但是每个人只会给你看到他想让你看到的表象,背后踩过的坑怎么会让旁人知道呢?”
菜盘一道道端上来,夏微闷头吃饭,嗅着诱人的香气,想将不愉快的情绪依靠美食驱除,她一向都是这么做的。
她只是太过茫然,迷雾中找不到前路,这才急于寻求一个各方面都看似优秀的榜样,给一个不安躁动的灵魂以坚定的指引。
至于那人背后是什么模样,其实她并不在意。
吃完结账,付了小费,出店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这个时候的海军码头微风拂面,天蓝湖阔,星罗棋布的游船在水面上陈列,海鸥扇动洁白的翅膀,掠过游客的头顶。
夏微凭栏远眺,心境是前所未有的开阔,湖泊清新的味道沿着风钻入鼻尖,澄蓝得犹如大片雨滴下的矢车菊,漫延眸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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