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莲儿走进京城的时候,正是九月末。秋阳还带着几分燥热,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白晃晃的光。
她背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最后三两碎银,脚上的绣鞋已经磨得露出了线头。她从青溪县一路北上,搭了商队的顺路骡车,又走了两天山路,才终于看到京城的城门。
她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那座高大的城楼,心里五味杂陈。她来京城,本是想投奔那位远亲周家娘子,再寻机会攀附权贵,最好能进尚衣局,压过苏清鸢一头。可周家娘子去年就关了胭脂铺回了老家,她在京城举目无亲,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沿着东街走了一段,远远看到了“锦衣庄”的招牌。三间门面,金字招牌,门口进进出出的客人络绎不绝。
她躲在巷口,看到苏清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站在柜台后面,正低头给一位贵妇量尺寸。她的侧脸很安静,眉眼间没有半点当年的怯懦,整个人像一竿青竹,挺拔而从容。
苏莲儿攥紧了包袱带子,指甲掐进掌心。她本该恨她的,可是站在那条巷口,看着苏清鸢忙碌的背影,她忽然觉得恨不起来了。不是不想恨,是恨了也没用。苏清鸢已经站在她够不着的地方了,而她连饭都快吃不起了。
她在巷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她想回家。回青溪县,回苏家,哪怕老夫人不让她进门,哪怕住破庙,也比在这里饿死强。可她摸了摸袖子里那几块碎银,连回程的盘缠都不够。
她蹲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哭不出来,只是觉得冷。
“姑娘,你是找活干的吗?”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苏莲儿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站在面前,满脸横肉,嘴角叼着一根牙签。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苏莲儿站起来,警惕地退了一步。“你是谁?”
“在下是郑家绣坊的管事,姓刘。”中年男人从袖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招工告示,“郑家——京城最大的布匹、绣花、成衣商,从生产到销售一条龙。我们正招绣娘,包吃包住,工钱按月结,不拖欠。姑娘有兴趣吗?”
苏莲儿接过告示,看了一眼。郑家,她听说过。青溪县最好的布料都是郑家供的,锦绣阁的钱掌柜就是郑家的老客户。她犹豫了一下。“工钱多少?”
“头三个月试用,每月一钱银子。转正后三钱,包吃住。”刘管事咧嘴笑了,“姑娘手艺如何?”
苏莲儿想了想。三钱银子,够她攒回程的路费了。干三个月就走,不碍事。“还行。在家学过几年。”
刘管事点了点头,带她穿过几条巷子,来到城南一座灰扑扑的大院子门口。院子占地极广,门口挂着“郑记绣坊”的匾额,进去是一排排低矮的工房,窗户又小又暗,透进去的光线昏昏沉沉的。
空气里弥漫着浆糊和霉味,几十个绣娘坐在绣架前低着头干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整间屋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刘管事将她带到角落一张空绣架前。“这就是你的位置。每天卯时上工,戌时收工,中午半个时辰吃饭。不许外出,不许私藏绣品,不许与外头通信。违者扣工钱,严重者送官。”
苏莲儿愣住了。“不许外出?”
“包吃包住,你要出去做什么?”刘管事的语气不耐烦了,“干就干,不干走人。外头有的是人排队等着。”
苏莲儿咬了咬嘴唇,坐了下来。她想,忍三个月。三个月攒够盘缠就走。
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这里的绣娘每天从早干到晚,眼睛都熬红了,手指上全是针茧,可一个月下来,工钱不但没给,还被以各种理由克扣——绣品不合格扣一半,迟到早退扣一半,说话聊天扣一半。
她干了二十多天,一文钱都没拿到。
她去找刘管事理论,刘管事把眼一瞪:“你绣的那叫什么玩意儿?歪歪扭扭的,也好意思要工钱?”旁边几个绣娘偷偷看她,眼神里满是同情和无奈,但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苏莲儿这才意识到,她被关在了这里。院墙高耸,门口有人把守,她根本出不去。
她想起苏清鸢在柴房里被关的那些年,想起自己当年推倒她、抢走她绣图时那张骄纵的脸——她那时候不知道,被人关着、被人欺负,是什么滋味。现在她知道了。
她在一个深夜,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帕子上绣了一枝梅花。梅枝只有半段,花瓣稀疏——这是她小时候苏清鸢教过她的求救纹。她不知道苏清鸢还记不记得,但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第二天,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院墙外的巷子里踢毽子。苏莲儿趁着看守不注意,从窗户缝里塞出一块碎银和那方帕子,压低声音说:“小弟弟,帮姐姐把这个送到东市的锦衣庄,给一个叫苏清鸢的姐姐。这银子给你买糖吃。”
小男孩接过帕子和碎银,眨巴着眼睛看了她一眼,转身跑了。
苏清鸢收到帕子的时候,正在锦衣庄的后院整理新到的丝线。翠儿拿着帕子跑进来,气喘吁吁。“苏娘子,外头有个小孩送来的,说是一个姐姐让他转交的。”
苏清鸢接过帕子,展开。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梅枝只有半段,花瓣稀疏——这是苏家姐妹小时候自创的求救纹。她教过苏莲儿,苏莲儿也教过她。
她看着那歪歪扭扭的针脚,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苏莲儿的手艺。
“送帕子的小孩呢?”
“在门口等着呢。”翠儿说。
苏清鸢快步走到门口,蹲下来问那个小男孩:“送帕子的姐姐在哪里?”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在城南一个大院子里,门口有牌子,写着‘郑记绣坊’。那个姐姐说她是被关在那里的,出不来。”
苏清鸢站起来,攥紧了帕子。
郑记绣坊。郑家的产业。苏莲儿——那个在青溪县欺负了她十几年的庶妹,如今被困在郑家的绣坊里,用她教过的求救纹向她求助。
她没有犹豫。她去找了赵宜真。
赵宜真正在长公主府的书房里对账本,听完苏清鸢的话,放下笔。“你想救她?”
“她是我妹妹。”苏清鸢顿了顿,“虽然她做过很多错事,但她罪不至此。”
赵宜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她站起来,“走吧,去找我母亲。长公主府出面,郑家不敢不放人。”
长公主听完苏清鸢的陈述,没有多问。她只是对身旁的嬷嬷说了一句:“去郑家传话,就说长公主要一个人。他们的绣坊里有个叫苏莲儿的绣娘,放了。”
郑家不敢得罪长公主。当天傍晚,苏莲儿就被送了出来。
她站在长公主府门口,浑身脏兮兮的,脸色蜡黄,手指上全是针眼和厚茧。她看到苏清鸢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干净的月白褙子,发间簪着素银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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