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解冻,冰雪消融。

熬过凛冽刺骨的深冬寒月,笼罩江州一整季的酷寒终于尽数褪去,温柔初春踏临大地。连日霏霏春雨缠绵不绝,细密雨丝如轻纱漫笼四野,淅淅沥沥落了十余日,滋润着干裂冻硬的沃土,唤醒沉睡一冬的山川草木。城郊西河村外,溪边嫩草破土抽芽,堤岸柳丝缀满新绿,田间泥土湿润松软,微风裹挟着草木清香与湿润水汽扑面而来,目之所及,尽是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春日景致。

只是春日多雨,连绵阴雨无休无止,乡间黄土土路被雨水反复冲刷浸泡,泥泞湿滑、坑洼积水,行路艰难。村中贯穿南北的塘堰沟渠水位连日暴涨,往日干涸浅窄的村口望月塘,如今水深暴涨数尺,塘水暗沉幽深、不见底畔。塘岸周遭的黑泥被雨水泡得软烂黏滑,脚足轻轻一踏便深陷寸余,淤泥粘脚、立足极难,看似平静温柔的春日塘景之下,早已暗藏夺命凶险。

春日农闲,田事未启、春耕未至,村中无繁重农活,孩童亦无学堂课业束缚。整日闲散无事的稚童们,最爱结伴奔走在村口旷野、塘边空地,追蝶逐虫、拾石戏水,嬉笑打闹、自由自在,岁岁春日皆是如此,从无意外。

人人皆沉醉于烟雨春日的温柔安稳,谁也未曾料到,这片祥和明媚的春光里,会骤然爆出一桩痛心彻骨的稚童溺亡惨事,更险些让比邻十余年的两户邻里彻底反目、宗族聚众械斗,掀起西河村百年未有的乡野大乱。

西河村依山傍水而建,村民聚居百年,宗族脉络分明,民风素来淳朴厚道,却也根深蒂固地排外护亲。邻里之间日常朝夕相处、互帮互助,表面和气融融、往来亲密,可私下里,家家户户常年因田边地界偏移、房前排水通路、鸡鸭越界吃食、孩童嬉闹磕碰,积攒着细碎的口舌芥蒂。

这些鸡毛蒜皮的微小矛盾,从不当面争执、当众撕破脸面,只默默积压在心底,年复一年、日积月累。平日里风平浪静,可一旦遭遇变故纠纷、祸事临头,所有旧怨便会瞬间破土而出、无限放大,将寻常小事激化成不死不休的宗族仇怨。

村中巷尾相邻两户人家,东户户主李田,年近三十,黝黑面皮,手掌布满务农厚茧,老实本分、勤恳种地,性子执拗偏激,遇事极易被悲痛情绪裹挟,说话做事全然失了分寸;西户户主赵山,年岁与李田相仿,眉目温和,性情沉稳内敛、待人宽厚,平日邻里间吃亏也甚少与人争执。两户宅院一墙之隔,门庭相对、朝夕相见,比邻而居已有十二载,平日里逢年过节互赠糕饼腌菜、农忙时节互换耕牛农具,是村中人人称道的和睦邻里。

李田膝下独子,年方六岁,名唤李小宝。孩童生得眉眼圆润、脸颊肉嘟嘟,天真烂漫,生性活泼好动、顽皮贪玩,整日闲不住。春日天晴无雨时,最爱跑到村口望月塘边,追逐低空飞舞的蜻蜓、捡拾塘边光滑卵石、踩水踏泥嬉闹,几乎日日流连塘畔。

李田妻子王氏,心软护子,平日总放心不下孩子独自出门,日日反复叮嘱远离水塘。

这日午后,缠绵多日的春雨骤然停歇,厚重云层散开些许,天光微亮,温润的春风拂过村落,吹散了连日的潮湿阴郁,空气清新沁脾。禁锢多日的孩童们纷纷推门出门,奔赴村口旷野玩耍。

李小宝扒着门框晃悠小短腿,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外面晴空,扯着王氏的衣角晃个不停,清脆的童声满是雀跃:“娘!雨停啦!我去塘边捡好看的石头玩啦!”

王氏快步追出门,伸手牢牢拉住孩童的后领,眉头紧紧拧起,语气满是担忧与严厉:“刚下完十几天大雨,塘边泥滑水深,万万不许靠近水边半步!就在村口大路边上玩,不许往塘坡跑,听见没有?”

“知道啦娘!我不沾水!就捡石头!” 李小宝随口敷衍着,小脑袋飞快点了两下,趁着王氏松手擦灶台的空档,一溜烟冲出巷口,小布鞋踩得泥水四溅,转眼便奔向望月塘方向,将母亲的再三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

孩童心性贪玩肆意,只顾着追逐飞舞的粉蝶,全然不知雨后塘岸软烂淤泥之下,暗藏致命凶险。

时至黄昏,落日西沉,暮色缓缓浸染村落,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升起,袅袅烟火裹着饭菜香气飘满街巷。村中此起彼伏响起各家父母拉长声调呼唤孩童归家吃饭的喊声,喧闹了一日的村落渐渐趋于安静。

唯有李家门前,空空荡荡、寂静无声,始终不见李小宝那抹浅蓝色布衣的小小身影。

王氏站在门前青石石阶上,双手拢在嘴边,一声声焦灼呼喊孩儿姓名,嗓音越喊越沙哑,眼眶泛红,压抑不住的慌乱顺着声音溢出来:“小宝!回家吃饭了!小宝你在哪?快回来!天要黑了!”

她顺着村口巷道、村前空地、田间小路,将孩子平日所有玩耍的去处挨个寻遍,脚步慌乱踉跄,目光急切扫过每一处矮树、土坡、沟渠,声声呼唤、句句忐忑,可耳边唯有晚风簌簌、虫鸣啾啾,始终听不到孩童熟悉的回应,见不到那抹鲜活稚嫩的身影。

天色越暗,暮色越沉,沉沉夜幕缓缓笼罩整座西河村,心底的不安如同冰冷潮水般席卷王氏全身,恐慌与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双腿发软险些栽倒在地。

正在村西水田整理犁耙农具的李田,远远听见妻子崩溃的哭喊,心头猛地一紧,丢下手中木犁,大步狂奔回村中,粗重的喘息声震得巷子里尘土轻扬。

“怎么了?小宝还没回来?你不是看着他吗?” 李田脸色骤然凝重,粗粝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急促。

王氏眼眶通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死死攥着衣角浑身发抖,哽咽道:“我只是转身片刻,人就跑没影了!塘边、路口、空地我全都找遍了,一点人影都没有,孩子不知跑哪去了!”

“别慌!全村一起找!”

李田强压心底翻涌的慌乱,当即扯开嗓子呼喊宗族邻里帮忙寻人。一时间,李家宗族十余户族人、周边热心乡邻尽数出动,家家户户点亮油灯、烛火,点点微光散落村落各处。众人分头奔走、高声呼喊孩童名字,人声喧哗、脚步匆匆,连夜搜寻失踪的六岁稚童。

夜色渐深,一轮残月爬上枝头,浅浅月色洒在塘面,映得水面一片幽暗冷清。

村中巡夜老者李老根,年近六旬,脊背微驼,夜夜手持竹杖、提着一盏铁皮旧油灯巡守村落、查看街巷塘堰,防止孩童落水、牛羊走失。他慢悠悠行至望月塘边,本是例行巡查,昏黄油灯的光晕扫过水面的刹那,手中油灯猛地一晃,竹杖险些脱手摔进泥里,整个人僵在原地,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冰凉。

幽暗平静的塘水之上,正漂浮着一抹瘦小稚嫩的身影,浅蓝色的粗布短衫平铺水面,小小身躯僵直不动,静静浮在暗沉的塘水中央,毫无生机 —— 正是全村苦苦找寻、下落不明的李小宝!

李老根嘴唇哆嗦两下,扯着苍老嘶哑的嗓音,拼尽全力高声呼喊,凄厉的喊声瞬间刺破静谧夜色,响彻整座村落:“不好!小宝落水了!快来人啊!李家小宝掉塘里了!”

正在四处寻人的李田夫妇闻声,如同遭了晴天霹雳,疯了一般踩着泥泞朝着塘边狂奔而来,鞋袜尽数浸透也浑然不觉。一众族人紧随其后,快步涌至望月塘畔。

点点灯火聚拢塘岸,光影摇曳晃动,众人看清塘中景象的刹那,全场一片死寂,只剩晚风拂过塘水的哗啦轻响。

王氏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湿冷泥泞塘边,撕心裂肺的哭声骤然炸开,肩膀剧烈抖动:“我的小宝!我的孩儿啊!娘不该放你出门!我的心肝啊!”

身旁两名李家婶子连忙伸手搀扶,可王氏挣扎着想要扑向塘中,力气大得几人都拉扯不住,泪水汹涌而出,肝肠寸断,几度眼前发黑险些晕厥。

李田伫立塘岸,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面色惨白如纸,双目赤红地望着塘中一动不动的爱子,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满心的绝望、悲痛、崩溃席卷全身,喉头滚动,压抑的呜咽闷在胸腔里,一声都发不出来。

六岁稚童,天真无辜、鲜活灵动,半日之前还嬉笑打闹、绕着院子追鸡跑跳,转瞬之间便葬身塘底、溺水殒命,小小身躯冰冷僵硬,再无半分孩童朝气。

白发人送黑发人,骤然丧子的灭顶之痛,彻底压垮了这对老实农户夫妇。

噩耗飞速传遍西河村,全村乡邻纷纷举灯赶来,望着眼前惨状,人人唏嘘哀叹、心生怜悯,无不替这个早夭的稚童惋惜,替李家夫妇悲痛落泪。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场令人痛心的意外溺亡惨剧,转瞬之间,便化作邻里厮杀、宗族结怨的致命导火索。

巨大的悲痛彻底冲垮了李田夫妇的理智,满心悲苦、无尽绝望无处宣泄,悲痛之余,满腔怨愤疯狂滋生,二人怨毒的目光,第一时间死死锁定了一墙之隔的邻居 —— 赵家。

方才白日午后,村中孩童结伴玩耍,赵家七岁幼子赵小石头,的确曾与李小宝一同在塘边追逐蜻蜓,两家稚童素来形影不离、时常结伴玩耍,偶尔也会有争抢石子、推搡嬉闹的小打闹。

悲痛失智的李家夫妇,已然失去所有理智与公允,心中先入为主、主观臆断,认定是赵家孩童闯下大祸。

王氏抹着满脸泥水与泪水,身子不停抽搐,嘶吼不止,字字带着怨毒与笃定:“定是你家小石头!定是他和我家小宝在塘边争抢石子,恼了就把我孩儿推下水的!你们全都心知肚明!”

李田上前一步,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双目布满猩红血丝,接过妻子的话,声音沙哑暴戾,音量震得周遭人耳膜发颤:“你们夫妻俩下午定然就在塘边柳树下纳凉歇脚!亲眼看着两个孩子打闹,亲眼看着我家小宝落水,却偏心护着自家孩儿,见死不救、冷眼旁观!事后还闭口不提、刻意隐瞒真相!你们赵家心肠何其歹毒,何其冷漠无情!”

无端丧子,便无端迁怒;遭遇惨祸,便凭空构陷。

满腔悲痛化作滔天戾气,李家夫妇当即快步冲到赵家紧闭的黑漆院门前,攥紧拳头狠狠拍打着木门,砰砰巨响震彻整条街巷,怒骂声、质问声不绝于耳,一口咬定赵家害人、赵家包庇、赵家必须偿命赔罪。

正在院中安抚幼子写字的赵山与妻子刘氏,听见门外剧烈的拍门声与尖利的怒骂声,骤然一愣,连忙放下手中毛笔,快步拉开木门查看。

院门一开,看着门外满脸戾气、双目赤红的李家夫妇,以及围堵而来黑压压一片的李家族人,赵山满脸错愕,随即心口一沉,又惊又怒、满腹委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锁成一道深沟。

“李田大哥、嫂子,你们这是做什么?好好的怎么跑到我家门口乱骂?” 赵山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气愤,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孩子出事我们也痛心惋惜,方才我还让小石头拿了纸钱想去塘边祭拜,可你们怎能凭空污人清白、胡乱栽赃我赵家?”

刘氏护在丈夫身侧,一手轻轻揽住身后怯生生缩在门框后的赵小石头,眼眶微微发红,又急又委屈,声音微微发颤:“是啊李大哥!下午雨后地上湿冷,小石头未过申时就被我喊回了家,一直在院中临摹字帖,半步没出家门,更别说去塘边打闹推人!你们悲痛失子我们完全理解,但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冤枉好人啊!”

“一派胡说!” 王氏猛地拔高声调,情绪彻底失控,伸手指着赵家院内的孩童,厉声嘶吼,“全村孩童都在塘边玩,就你家小石头和我家宝最亲近!不是你家孩子推的,还能是谁?!你们就是护短!就是见死不救!害了我孩儿还不敢认!”

李田往前跨出一大步,气势逼人,字字裹挟戾气:“若不是你们家孩子打闹推人,我家小宝好好的,怎么会无故落水?今日这事,你们赵家必须给我们李家一个交代!赔钱、登门认罪,若不然我们绝不罢休,闹到县衙也要讨个公道!”

“你们简直蛮不讲理!” 赵山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一片,“孩子失足落水是意外天灾,你们悲痛过度我能体谅,但不能凭空捏造祸事、栽赃邻里!我赵家清清白白,绝不受这无妄污名!”

一来一往,争执不休;悲怒交织,怨气暴涨。

短短片刻,两户比邻十二载的和睦情谊彻底碎裂殆尽,昔日朝夕相伴、互帮互助的温情荡然无存,只剩下刻骨敌意、彼此猜忌、互相攀咬的尖锐对立。

邻里二人的争吵,如同星火落于干草,瞬间点燃了两族积压多年的矛盾。

西河村宗族观念根深蒂固,族人处事向来不分对错、只分亲疏、只护本族。两户争执爆发的瞬间,李、赵两氏的族人迅速闻声聚拢,各自站队、抱团对峙。

李家族长李老柱,年过花甲,背微驼,性子护短强势,拄着粗木拐杖往前一步,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杵,厉声喝道:“赵山!旁人都看见两个孩童一同在塘边嬉闹,小宝溺水殒命,你家孩儿脱不开干系!今日必须给李家赔命偿罪,给枉死的稚童一个公道!”

赵家族长赵老松,鬓角花白,神色肃穆、寸步不让,上前半步沉声辩驳:“老柱兄!凡事要讲天理证据!无凭无据,仅凭妇人几句臆测便定我赵氏族人的罪,岂有此理!分明是李家孩童贪玩失足、自招意外,李家夫妇悲痛失智,胡乱迁怒、栽赃无辜,败坏我赵家满门名声!该登门道歉赔罪的,是他们李家!”

多年邻里积攒的地界之争、鸡鸭糟蹋庄稼、口舌嫌隙等所有细碎旧怨,借着这场稚童溺亡惨事尽数爆发,新旧仇怨层层叠加,越说越激动。

两边族人越聚越多,从最初的口角争执,迅速演变为推搡谩骂、肢体冲突。年轻族人情绪激动,随手捡起路边石块、手持木棍对峙挥舞,人声嘶吼、戾气冲天,短短半个时辰,村口塘边便聚集了数十族人,眼看就要拳脚相加,爆发大规模宗族械斗。

一旦群殴开打,必然见血伤人、闹出重伤命案,酿成无法挽回的重案。

村中里正周秉善,五十有余,身穿粗布长衫,执掌村务十余年,最擅调解乡邻纠纷、压制宗族矛盾。他听闻塘边大乱的消息,脚上布鞋都来不及穿整齐,踩着单鞋匆忙奔走而来,奋力冲入人群中央,双臂张开厉声大喝阻拦:“住手!全都给我住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聚众斗殴、私斗闹事!闹出人命,所有人都要押送官府治罪,都不要性命了吗?!”

周秉善常年理事,身上自有一股厚重威严,一番厉声喝止,加上村中几位年长老者一同拉扯阻拦,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勉强将情绪激愤的两族人群强行隔开,堪堪避免了当场流血斗殴的大祸。

可人心怨气已生、猜忌已成、仇恨已定。

两族族人依旧怒目相向、死死对峙,谁也不肯退让、谁也不肯认错。白日争执不休、夜里隔着院墙吵闹叫骂,日日对峙、时时寻衅,整座西河村人心大乱、鸡犬不宁、不得安宁。

事后,里正周秉善连续两日反复盘问两户人家、多方走访周边放牛、拾柴的乡邻、细细核对孩童行踪,可事发当日午后雨后,望月塘边偏僻僻静、空无一人,全程无任何目击者、无路人旁观,没有任何人能说清孩童落水的真实经过。

村中百姓各有偏向、各执一词:偏袒李家者,觉得稚童枉死可怜,赵家难脱干系;偏袒赵家者,认为李家悲痛迁怒、无理取闹。众人说法杂乱、真假难辨、是非难分,无一人能够精准还原事发真相。

一边是痛失爱子、悲恸欲绝、咬死对方害人偿命的李家;一边是清白无辜、誓死自清、坚决反诉栽赃污蔑的赵家。

两族僵持不下、争端无解、日日寻衅闹事,已然严重扰乱村落秩序、败坏乡野风气、动摇一方安宁。

周秉善束手无策、分辨无果、调解无效,心中万般为难、焦灼不已。

乡间旧例,但凡遇上无头纠纷、宗族对峙、民间私怨难解之事,为防止事态持续扩大、避免闹出人命大祸,官府最简便稳妥的处置方式,便是随意羁押一方嫌疑人,强行定案、压制风波,以官威平息民间纷争、快速了结悬案。

周秉善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若再无转机,便只能依照旧例,随意羁押其中一户,强行定为涉案嫌疑人,草草上报官府结案,强行压下这场愈演愈烈的宗族风波。

可他心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般糊稀泥、乱判案、强行定罪的做法,纯属屈压无辜、颠倒黑白。大概率会凭空制造一桩邻里冤案,让清白良民背负害人污名、蒙冤受屈,让一场纯粹的意外惨剧被彻底歪曲定性,两户世邻、两大宗族,将会就此结下永世仇怨,西河村百年再无宁日。

万般无奈、进退两难之下,周秉善不敢擅自胡乱定罪、草菅清白,连夜提笔整理简易案卷,将西河村稚童溺亡、两族对峙、邻里互咬、争端无解、随时再起械斗的全部经过,详细记录在册,加急差遣村中小吏送往江州提刑司,恳请林辰亲临查案、分辨真伪、勘破真相、断清这场无解乡争。

春日雨雾朦胧,天光湿冷微凉,晚风裹挟着雨后的泥腥湿气,笼罩整座江州乡野。

提刑司公堂内,林辰端坐案前,一身青袍素雅洁净,眉目清峻沉静,指尖轻轻抚过周秉善呈上的薄薄案卷,寥寥数语的案情记述,却让他瞬间察觉到重重隐患。

乡间邻里争端、稚童意外身亡、无目击人证、宗族抱团互咬、人情裹挟是非,历来是冤假错案的滋生温床。一旦官府敷衍了事、强行定罪、胡乱羁押,便是一桩凭空而生的千古冤案。不仅会毁掉一户良善人家的清白,更会让两族世代结仇、冤怨难解,彻底败坏一方乡风民心。

此案虽无血腥凶煞、无蓄意谋杀、无歹人作恶,却关乎两户人家一世清白、两大宗族荣辱名声、一方乡野风气人心,容不得半分敷衍、半分草率、半分徇私。

人命无大小,公道无轻重,再小的民间纠纷,再寻常的意外惨事,只要关乎清白与冤屈,便值得倾力彻查、据实断案。

次日清晨,连夜的雨雾尽数消散,晨光微熹、天光透亮,春日暖阳缓缓升起,洒遍乡野大地。

林辰携老仵作陈九、衙役王虎、张顺四人,轻车简从、不扰乡邻,一早便策马奔赴西河村查案。

此刻的西河村望月塘边,依旧气氛紧绷、剑拔弩张。

李、赵两族百余村民,依旧两两对峙、分据塘岸两端,族人个个面色紧绷、眼神敌视,怒气郁结、互不示弱,只需一句言语不和、一丝摩擦冲突,便会再度爆发激烈争执、甚至拳脚相向。

远远望见林辰一行人策马而来,喧闹对峙的人群瞬间安静大半,嘈杂人声渐渐平息。所有村民的目光尽数齐刷刷聚焦在一袭青袍、身姿挺拔的林辰身上,人人屏息凝神,静静等候官府亲临断案,各自心底都盼求己方公道。

面对两族喧嚣人情、各方说辞、漫天纷扰,林辰神色淡然、不为所动。

他心底明晰,乡野争端最易被人情裹挟、被私情蒙蔽、被言语误导。人言可伪、人情可偏、人心可惑,唯独现场痕迹、泥土脚印、尸身征象、客观物证,永远真实无欺、不会说谎。

欲断无头案,必先勘现场;欲辨真假冤,必先凭实证。

林辰当即摒弃所有邻里口供、宗族说辞、人情是非,全程只重痕迹、只信物证、只凭事实。

第一步,躬身复勘落水现场,精准还原完整事发轨迹。

春日塘边黑泥经连日雨水浸泡,质地极致软烂、粘性极强,孩童行走、奔跑、驻足、滑倒的每一处痕迹,都能被泥土完整留存、清晰复刻,分毫不会遮掩。

林辰翻身下马,缓步走至塘边落水核心区域,俯身弯腰,目光锐利如炬,视线紧贴湿软泥地,一寸一寸、细致入微地扫查地面痕迹,不放过半分细微破绽、一丝异样印记。

晨光洒落塘岸,将泥地印记映照得清晰分明。

塘边湿泥之上,一串稚嫩小巧的孩童足印规整显现,脚印玲珑娇小、深浅均匀,步伐凌乱轻快、毫无章法,正是六岁稚童李小宝专属的脚掌印记。

林辰缓缓起身,指尖轻点地面脚印,抬高声调,对着围观众人沉声开口,语气清亮、条理分明,周遭所有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诸位细看此串足印。脚印从村口小路一路延伸至塘边,步伐轻快跳跃、杂乱无序,皆是孩童独自奔跑嬉戏的步态。全程无并肩行走的双人足迹、无追逐拉扯的错乱脚印、无推搡对峙的踩踏痕迹、无成人陪同的厚重足印。”

他抬手指向整片落水区域,继续说道:“整片塘岸落水范围,方圆丈余之内,自始至终,仅有李小宝一人的活动痕迹,无第二人近身、无任何人追逐、无任何人拉扯推搡。”

话音落下,两族村民纷纷探头挤上前细看泥地,果然如林辰所言,整片泥地干净规整,唯有一串孩童单人脚印,再无其他半点痕迹。

林辰继而侧身,指向孩童失足落水的岸边陡峭坡面,细致拆解地形破绽:“此处塘岸坡面陡峭倾斜,外侧紧邻深水塘底,内侧为平坦空地。雨后泥土极致湿滑,孩童贪玩靠近岸边边缘,脚下泥土打滑、立足不稳,身体重心前倾,极易顺势滚落深水之中。此地地形,是典型的孩童独自贪玩、失足落水的凶险地势,绝非人为推落、外力加害的场景。”

现场第一重铁证,已然牢牢锁定:李小宝落水殒命,全程独自一人,无任何人近身加害、追逐推搡、冷眼旁观。

第二步,细致勘验稚童尸身,彻底排查所有外力加害痕迹。

陈九早已备好干净草席,几名衙役小心翼翼将李小宝的小小尸身平稳摆放整齐,褪去孩童外层湿衣,依照官府制式勘验流程,从头到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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