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墨是后脑勺的钝痛逼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想抬手去摸,胳膊却是软的,眼皮沉得厉害。

这时候,耳朵倒是先清醒了。

外头有人说话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

“你跟我吼什么?”是个妇人,声气尖利,“他自己不济事,听见要成亲就厥过去了,干我什么事?”

另一个男声立刻压上来:“你跟他讲那个做什么!婚期就在眼跟前,有什么话不能等人进了门再说?”

“这会儿嫌我多嘴了?”那妇人冷笑一声,“燕大成,要脸不要?当初是谁拍板定的,拿他给祝余抵账?眼看日子到了,倒把错处全推我身上,他自个儿心窄,经不住事,是我拿棍子敲的他不成?”

“你——”男人似乎噎住了,“我那是为了谁?要不是为了请杜夫子吃酒,律哥儿进得了学?”他顿了顿,大是约觉得自己占着理,声音又稍微硬气了些:“那祝余是个粗人,谁愿意上门去问他借银子?我这脸面难道不是脸面?”

妇人嗤地一声:“请夫子吃酒要五两银子?你打量我是傻子呢。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别是灌进你自己肚里去了吧。”

燕京墨躺在那里,疼得整个人昏昏沉沉,只想让他们别吵了。

可嘴唇动了动,嗓子里干得像塞了把沙子,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这屋子,不对。

他费力地把头偏了偏,光线从头顶零零碎碎洒下来,原是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的,透得过日头,墙是木板的,好些地方朽得发了黑,裂缝里渗出潮气与霉味,混在一处,阴冷地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不是他宿舍。

燕京墨闭了闭眼。脑子里那股钝痛忽然收紧,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

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便是在这时候涌进来的。

原身也叫燕京墨。

没了娘,爹嫌他是个累赘。拖着个病歪歪的身子,半死不活地长到这么大。

他爹燕大成,便是外头那个同妇人吵架的男人。

那妇人姓杨,是原身的继母。

这一回,燕大成为了小儿子燕子律进学堂的事,请夫子吃饭送礼,腆着脸问村里的猎户祝余借了银子。如今还钱的期限到了,他拿不出,便把主意打到了原身头上。

那祝余是个猎户,不知怎的,竟至今没有娶亲。燕大成便想着,叫原身嫁过去,抵了这笔账。

这个朝代……与他所知的全然不同。

男人同男人,竟是可以成亲的。

原身听见继母把这桩事告诉他,一口气没上来,当场便晕了,继母只当他是老毛病犯了,将他撂在院子里没管。

可那身体本就亏空得厉害,哪里经得住这样的刺激。

等到两人发现不对的时候,原身已经没了。

燕京墨便是这个时候来的。

燕京墨觉得老天爷在跟他开玩笑,穿越这种事儿,他看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人家穿过去,不是王侯将相就是世家公子,再不济也是个身体康健、能跑能跳的正常人。

他倒好。

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连副好身板都没摊上。

天崩开局,不过如此。

燕京墨闭上眼,在心里把那不靠谱的老天爷问候了一遍。原主确实可怜,可这不是把他拽过来的理由。这地方没电没车没手机,日子怎么过?他连想都不敢细想。

外头那对夫妻还没吵完,话越说越难听。原主的亲爹,一口一个废物,从前盼着他早点死,如今倒好,为了抵那五两银子的债,又盼他晚些死。

燕京墨叹了口气。

也是个可怜人。

这口气刚叹出去,外头就传来燕大成的声音,粗声大气的,像是专门说给他听:“要死也等婚期过了,死在祝余家去!”

燕京墨睁开眼。

得,可怜归可怜,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试着抬了抬胳膊。身体亏空得厉害,也不知几日没正经吃过饭了,浑身软得像一摊泥。他咬着牙,攒了好半天劲,才勉强撑着坐起来。

床头搁着一只破碗,碗沿上豁了口子,里头还剩小半碗水,不知是什么时候放的。

燕京墨伸手去推。

就这么一个动作,便叫他出了一身冷汗,手抖得厉害,指尖堪堪碰到碗边,将那破碗带了下去。

啪的一声。

碗摔在地上,应声碎成两半。

外头的争吵声立刻停了。

燕京墨慢慢躺回去,额头汗津津的,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害,清净了。

没一会儿,脚步声便朝这边来。

继母杨小青率先推门进来,一眼看见地上的碎碗,眉头便拧了起来。

她走近两步,目光在燕京墨脸上溜了一圈,见他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哟,醒了?”

燕京墨没应。

杨小青也不在意,冷声道:“摔碗给谁看?寻死觅活,你当你是什么金贵人?”

她顿了顿,大约是想起那五两银子的要紧,语气稍稍放软了些许:“那祝余是糙了点儿,可人家有手艺,身体也康健,跟了他决计饿不着你。你这样的身子,哪家姑娘肯嫁?依我看,祝余配你,正合适。”

说完便转身走了,脚步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屋里只剩燕京墨父子俩。

燕大成蹲下去,把那两半碎碗捡起来,嘴里已经开始骂骂咧咧:“一文钱不挣,糟蹋东西倒不含糊。这碗还能用呢,败家玩意儿。”

燕京墨:“……”

还好他不是原主,不然听见这话,怕不是又得气昏过去一回。

他默默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拿后背对着燕大成,慢悠悠说了三个字:“我饿了。”

燕大成愣住。

大约是没想到这个素来闷不吭声的儿子会开口吩咐他,愣过之后,火气便窜了上来,抬手就要往他身上招呼。

燕京墨侧过头,撩起眼皮,冷冷看了他一眼。

他浑身没力气,那一眼也称不上多有威慑,偏偏语气平淡得很,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打,你只管打。”

“打完我就去撞墙,祝余那银子,你另想法子还。”

燕大成的手硬生生悬在了半空。

五两银子。

听起来不多,可在苇草村这种地方,赶趟集都得走一个时辰山路,五两银子够一家子花上三四个月,更别提燕子律进学堂的事刚办妥,处处等着使钱。

燕大成的脸涨得通红,到底没敢落下巴掌。他转身出去了,将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摔得震天响。

燕京墨听见那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等了好一阵子,才把燕大成等回来。对方将一只碗往床头矮柜上重重一搁,也不管他拿不拿得到,扭头便走,背影决绝得很。

燕京墨有原主的记忆,知道在这个家里,他的地位还不如后院拴着的那条狗。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身领受又是另一回事。

有那五两银子吊着尚且如此,从前没钱的时候,原主过的是什么日子,他简直不敢细想。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自己撑起来靠在墙上,缓了好半晌才匀过气。等呼吸平稳些了,便伸手去够那只碗。

低头一看,胃口立刻没了。

说好听的,这叫粥。说实在的,就是一碗水,里头几粒米,他用筷子拨了拨,都能数清。

就吃这种东西,身体能好才是见鬼。

可有的吃就不错了。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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