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最先苏醒。

苏清鸢在混沌中艰难地掀开眼皮,一股裹着霉味的冷风灌入鼻腔,激得她猛地咳了一声。胸腔里翻涌的钝痛尚未平息,她已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博物馆恒温的展柜前。那件刚从西北出土的汉唐古绣罗衣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她俯身去辨认袖口一处残损的缠枝莲纹样,指尖触碰到冰凉展柜玻璃的瞬间,一道没有来由的电流从指尖窜入,意识便坠入了黑暗中。

再睁眼,眼前没有博物馆的恒温恒湿仪器,没有任何一面展柜玻璃。只有头顶一方泛黄的旧窗纸,透进几缕昏蒙天光。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隔着一条薄得起了毛边的褥子,硌得她每一根骨头都在隐隐作痛。空气里混着陈年木料的朽味、潮湿稻草的霉味,以及她自己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头痛毫无预警地袭来——钝而重的,从后脑勺蔓延到太阳穴,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部用力推挤。她下意识抬手捂住额头,手碰到发间时摸到了一块半干的血痂。

有人在不久前重重地推了她一把,她的后脑勺撞在木柱上,血流了不少,她本该死了,却偏偏又活了。

陌生的记忆就在这一瞬间涌入脑海——不属于她的生平,却清晰得如同亲历。大靖王朝,青溪县,苏家。那个和她同名同姓的女孩,命却天差地别。生母早逝,父亲常年在外经商杳无音信,宗族里无人撑腰,自幼被刻薄祖母塞进柴房苟活,吃残羹剩饭,穿别人不要的旧衣,做比仆妇还多的活计。

家中庶妹苏莲儿仗着祖母偏心,骄纵蛮横,素来欺压原主,抢她的东西从不需要理由,因为祖母默认莲儿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就在今日——准确地说,是原主咽气的那一刻——苏莲儿看中了原主绣成的一幅荷塘花鸟绣图,要拿去讨好县令家的小姐做生辰贺礼。

原主体弱胆小,受惯了欺负,唯独对这幅绣图不肯撒手。那是她熬了无数个夜、被针扎了无数次手指才绣出来的。苏莲儿不耐烦,一手夺过绣图,另一只手猛地推在原主肩上。原主后脑重重撞在柴房木柱上,一口气没上来,软软地倒了下去。

怯懦的原主就这样死了,尸体在柴房冰冷的地上躺了不知多久,直到现代的苏清鸢在这具躯壳里睁开了眼睛。

苏清鸢缓缓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脑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白,指节细长,指尖有几处针茧,这是常年捏针的手。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灵活自如。还好,手没废。

“哼,装什么死?不过一幅绣品,给我妹妹怎么了?”

尖酸傲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柴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朽旧的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午后刺目的日光涌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两道长长的阴影。

苏清鸢抬头,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前面那个年纪轻,身着浅绿色俗色襦裙,领口歪斜,衣襟方向隐隐不对,眉眼间却满是骄纵与不屑。后面那个年纪老,拄着拐杖,面皮紧绷,眼神扫过来时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漠然,和一种理所当然的嫌恶。

苏莲儿。苏家老夫人。

苏清鸢静静地坐在木板上,没有动。海量的记忆碎片还在脑海中飞速整合,她需要时间,需要冷静。

苏莲儿居高临下睨着她,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傲慢:“苏清鸢,识相就把那幅荷塘绣图交出来。祖母已经应下了,往后你绣的所有活计都要尽数给我。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能留在苏家有口饭吃就该感恩戴德了,也配藏着好手艺?”

老夫人适时开口,声音冰冷刻板,像在宣读一道早已写好的判词:“莲儿是苏家脸面,你的绣活给她,是你的福气。别不知好歹,惹得家族不快。”

往日的原主听到这些话,会瑟瑟发抖,会红着眼眶低下头,会乖乖地把心血拱手让出。可她不会了。因为懦弱的原主已经死了,因为那个从博物馆穿越千年而来的灵魂,此刻正沉稳地接过了这具躯壳的掌控权。

她缓缓撑着身子站起来。身量纤细,衣衫单薄,鬓发散乱,后脑伤口的血渍凝在发丝间。可当她站直身体、抬眼看向苏莲儿和老夫人的那一刻,眼底怯懦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清冷而凌厉的锋芒。

她是苏清鸢。前世是国内顶尖的汉服非遗研究员,深耕古刺绣与古衣冠制式数十年,一生痴迷华夏锦绣。她摸过的古衣残片比寻常绣娘见过的成衣还多,她修复过的国宝级织绣文物每一件都足够端进博物馆恒温柜中受万人瞻仰。

她脑海之中,封存着秦汉曲裾的版型结构、魏晋大袖的飘逸比例、唐制齐胸襦裙的束腰高度、宋明褙子的马面宽度,以及早已在世间失传的古法打籽绣、盘金绣、虚实针、双面隐绣的完整技法。

这就是金手指。不是系统,不是空间,不是凭空而来的绝世武功。而是千年的知识沉淀加上原主十几年如一日、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当现代最顶尖的眼力遇上最纯粹的巧手,当理论的大厦建立在实战的基石之上,这便是她在这个时代立足的根本。

区区乡野小户,也敢肆意欺辱、强夺心血?

她往前迈了一步。苏莲儿竟下意识退了半步——这丫头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明明还是那张脸,却没有了从前老鼠般畏缩闪避的怯意。

苏清鸢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聊今日的天气:“我的绣活,一针一线皆是心血。不给。”

苏莲儿一愣。老夫人皱眉。柴房里安静了片刻,仿佛连飘浮的灰尘都悬停了一瞬。她们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苏清鸢?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苏清鸢?

苏清鸢没有给她们回神的时间。她的目光从苏莲儿身上那件衣襟歪斜、配色俗艳的浅绿襦裙上扫过,又落在老夫人那身版型臃肿、纹样杂乱的老气褙子上。

她淡淡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大靖王朝,衣冠礼制崩坏,世人穿衣无章法,制式颠倒,审美艳俗,早已失了汉唐风雅风骨。

而她脑中封存的那一切华彩锦绣,在这个时代还没有被人做过。

她唇角微微弯了弯,弧度极淡,冷意却清冽如霜:“往后,我不仅要守住自己的绣活,还要绣出这世间难及的风华锦裳。你们想踩我、压我、夺我所有——”

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字字清晰。

“怕是打错了算盘。”

苏莲儿被噎得脸色涨红,刚要发作,苏清鸢却突然动了。她猛地转身,从墙角那堆废弃的破布和烂竹筐里,抄起一把用来修剪杂物的生锈剪刀。

“咔嚓”一声脆响,剪刀在她手中翻转,寒光一闪,抵住了自己脆弱的咽喉。

苏莲儿和老夫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你敢!”苏莲儿尖叫道,“你敢拿刀吓唬人?”

苏清鸢眼神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笑意。

她唇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我不是吓唬人。我是在想——如果这具身体死了,我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两人耳朵里:“你们不会明白,但我不属于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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