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秋意已经浸了三回桂香,风一吹,落得满院细碎金黄。
李明达蹲在石砌的水盆边,指尖浸在微凉的水里,轻轻搓揉着李乐嫣那件浅粉罗裙。动作熟稔得近乎本能,力道匀细,不拧坏丝缕,不留下褶皱,是半年奴仆日子磨出来的妥帖。
她抬袖擦了擦额角薄汗,眉眼温顺,唇角带着一点浅淡的、安稳的笑意。
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惊弓之鸟般的小姑娘了。
“明微,你快些,我要去廊下晒太阳。”
屋内传来李乐嫣娇软的唤声,熟悉得像每日晨醒的天光。
“来了。”
她应得自然,声线轻软恭谨,尾音微微弯着,不带半分昔日金枝玉叶的棱角。
擦干手进屋,她熟练地替李乐嫣拢好披帛,指尖轻轻按在小姑娘肩头揉了揉。力道分寸丝毫不差,是这半年里,练得比谁都精准的手艺。李乐嫣舒服地眯起眼,依赖地往她身边靠了靠。
“还是你最懂我。”
李明达只是笑,垂着眼,将所有锋芒与过往一同藏进眼底深处。
她已经习惯了站在半步之后,习惯了垂首,习惯了应声,习惯了伸手便伺候人。
习惯到,偶尔午夜梦回,想起太极宫的琉璃瓦,都像在看别人的一生。
她以为,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做明微,做五娘子身边最安稳的影子,安安静静,过完这一生。
直到院门外,骤然炸开一阵铁甲铿锵。
不是李府下人轻缓的脚步,是肃杀、沉稳、带着千里驰奔的急促,连空气都瞬间绷紧。
李老爷与夫人脸色骤变,慌忙整理衣袍迎出,连乳母都敛了神色,躬身退至一侧。
满院仆从,瞬间垂首屏息。
李明达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将李乐嫣轻轻护在身后,自己低着头,像一株要藏进泥土里的草。
这是刻进骨血的求生姿态——
低位者,不可直视,不可出声,不可惊扰贵人。
可那道穿透全院的声音,清晰得像一道惊雷,劈在她头顶。
“奉旨,寻——晋阳公主,李明达。”
一瞬间,全世界的声响都消失了。
风停了,叶落停了,连呼吸都僵住。
李明达僵在原地,指尖还保持着方才替人拢衣的姿势,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直冲头顶。
公主。
这两个字,她已经半年,没有听过了。
久到她快要忘记,那曾是她的名字。
铁甲声一步步逼近,停在她面前。
她依旧低着头,看见一双沾着风尘与征尘的黑靴,在她眼前稳稳跪下。
甲叶相撞,震得她心口发颤。
“臣,叩见公主。”
这一跪,惊天动地。
李老爷、李夫人、乳母、满院仆役,齐刷刷跪倒一片,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乐嫣僵在她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满眼惊惶与不敢置信。
“明微……是公主?”那一声软怯的“明微”,刺得李明达心口微酸。
她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了蜷,头垂得更低,连直视旁人的勇气都没有。
长久的低头伺候,早已刻进骨血,让她忘了自己也曾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
“是。”她声音轻得像风,微哑,怯懦,“我是李明达。”
李乐嫣眼圈一红,眼泪啪嗒落了下来,舍不得,又惶恐,只紧紧抱着她的手臂不放。
李明达蹲下身,动作轻而小心,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态度温顺得近乎卑微:
“多谢你,这些日子照拂。”
李老爷跪着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公主恕死罪”。
李明达跑过去赶紧拉起陈老爷和陈夫人:
“老爷、夫人这是干什么,无论我是不是公主,都是你们的明微,姥爷、夫人和娘子的大恩大德明达没齿难忘,你们想要什么尽管跟我说,只要情理之中,我能做到,我一定给你们做到!。”
夫人说“公主这是说那里话?公主不怪罪我们,我们已经千恩万谢,那里还敢提要求?”
她没有多留,被宫人小心翼翼地扶上马车。
登车之前,李乐嫣死死拽着她的衣袖,哭得哽咽:
“明微……你还会回来吗?”
李明达只是轻轻低下头,不敢回头,只轻声道:
“娘子保重,明微走了。”
车帘落下,隔绝了清芷院的烟火,也隔绝了半年的凡尘。
马车一路向...
李明达站在一片跪拜之中,浑身微微发颤。
半年的屈膝、低头、应声、伺候、洗衣、揉肩、守夜、恭谨……
所有的习惯,所有的安稳,所有的麻木,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她缓缓,缓缓地抬起头。
垂了整整半年的脊背,一点点挺直。
低了整整半年的眉眼,一点点抬起。
温顺褪去,怯懦消散,那双曾被尘埃遮住的眼睛,在这一刻,骤然亮起久别重逢的光华。
不是丫鬟明微。
是大唐晋阳公主,李明达。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可那一身从骨血里透出来的贵气,早已压过满院惊惶,压过半年尘埃,压过所有身份的落差。
风再次吹过,卷起满地桂花瓣,落在她依旧朴素的青布衣裙上。
这一刻,无人再敢将她视作奴婢。
云端跌落的金枝,终于,要重回九霄。车入长安那一日,宫城巍峨,朱雀大街肃穆。
东宫仪仗早已等候在道旁,李治立在最前,一身紫袍,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公主车驾,眼底是压不住的激动与疼惜。
青布侍女裙的裙摆轻垂落地,素白纤手搭在身侧侍女的腕间,李明达缓步走下马车。粗布侍衣掩去金尊风华,却难遮骨子里的端雅,眉眼清丽依旧,神色低顺间,自有一番沉敛的贵气。李治立在阶前,目光先凝在那抹青布身影上,待看清眉眼,瞳仁骤缩,脚步不自觉往前迈了半步,平和神色瞬间漫上怔忡与疼惜。指尖微蜷,喉间轻哽,终究按捺住上前的冲动,只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不忍——那般金尊玉贵的兕子,竟裹在粗布侍衣里,偏生脊背仍隐着公主的端直,低顺眉眼间半点委屈不显,只让人心头发酸发堵。
他旋即抬眼,朝身侧内侍沉声道:“快,将内院备好的锦裳华服都搬来,绫罗、绣缎的都取,务要合兕子的身量,让她好生选换。”
内侍应声疾步退下,不多时便引着两个捧着衣箱的侍女赶来,红木衣箱层层叠叠,锦缎流光,苏绣、蜀绣的衣料在天光下漾着柔润的光泽,皆是合时的夹棉褙子、绫罗襦裙,配色皆是衬李明达的清雅白、柔粉、浅碧。
李治声音放得极柔,伸手虚扶了下:“兕子,快随我进来,这些衣裳皆是按着你的身量备的,先进屋挑件合心意的换上。”
扶着李明达的侍女忙轻引着她往院内走,脚步放得极缓,进了暖阁,侍婢们忙将衣箱尽数打开,锦罗绸缎铺了半张案几,月白绫裙绣着缠枝玉兰,浅粉襦裙缀着珍珠细穗,碧色夹棉褙子衬着银线流云,件件皆是按李明达的身量裁制,精致却不张扬,合着她清雅的性子。
扶着她的宫女轻手轻脚替她解了青布侍衣的系带,李明达立在原地,指尖微蜷,其它宫人捧着叠得齐整的襦裙分列两侧,低眉道:“公主请选。”
她垂着眸,先攥了攥自己身上的青布侍衣——粗布纹理糙硬,磨着指腹发涩,洗得泛白的布面凉丝丝的,是日日贴身的触感,却单薄得透着寒。迟疑半晌,她才抬了抬指尖,怯生生抚上宫人捧着的衣料。
先触到一匹榴红织金蹙金襦裙,蜀锦料子厚密却不沉,指尖抚过,织金的缠枝鸾鸟纹硌着指腹,温温的带着锦缎的柔光,滑腻如凝脂,捏在掌心便觉绵软有坠感;再挪到旁侧的天青暗花罗裙,罗纱轻薄,暗绣的折枝兰纹在指尖下若隐若现,触之如拂过春水,轻得几乎抓不住,布面带着淡淡的浆洗清香;又摸到鹅黄绣折枝桃绫裙,素绫料子细腻温润,绣线是浅粉的绒线,指尖蹭过桃枝纹,软乎乎的不硌手,温温的贴着手心;
另一侧还有烟粉撒花软缎裙,软缎料子糯滑如膏脂,撒的银线小花在光下微闪,捏起一角便轻轻垂落,柔得缠指;松绿绣竹纹绮裙,绮料比绫子稍挺,竹纹绣得细密,指尖抚过纹路清晰却不糙,带着微凉的清润感;最末是月白绣细莲纱裙,轻纱薄如蝉翼,指尖一捻便柔柔陷下去,细莲纹是同色线绣的,淡得几乎看不见,触之如沐春风,轻软得似云朵绕指。
每一寸面料都和身上的青布天差地别,暖软、精致,裹着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华贵。李明达指尖一一摩挲,眼睫轻颤着垂落,终是轻轻闭上眼,凭着指尖最眷恋的那股清润柔糯,慢慢点向了那匹月白绣细莲纱裙——那触感最软,像冬日里晒暖的棉絮,裹着说不出的安稳。“就这件吧!”
宫人见她选定,忙轻手轻脚上前,两人小心扶着她的肩臂,一人捧着纱裙,先将她身上半褪的青布侍衣轻轻脱下,再把月白纱裙从头顶缓缓罩下。纱料极轻,落身时几乎无觉,宫人又细细理平肩头的褶皱,将腰间同色的细绦慢慢系紧,打了个小巧的同心平结,动作轻缓,半点不敢怠慢。
待穿好,宫人齐齐垂手退至两侧,静立不语。李明达垂眸看着身上的月白纱裙,料子轻软地贴在身上,暖融融的,裙角的细莲纹在光下淡淡隐现,她指尖又忍不住轻轻抚了抚,指腹蹭过软滑的纱面,眼底漾开一丝极浅的怔忪与柔和。她看向地上的青布侍女衣服,过去,轻轻蹲下抱着不撒手,将这身粗布侍女青衣蒙在脸上,猛的抽泣,满屋的侍女看着这样的公主不敢说什么?做什么?一动也不敢动!李明达抱着的衣服是自己的卑微,也是自己的亲切,好像只有这件衣服才是属于自己的!眼泪浸湿了她的粗布青衣,也落在了月白纱裙上,她用手抹掉纱裙上湿湿的地方,怎么抹也抹不掉!这时传来李治的声音“兕子,你好了没有!” 李明达抹掉脸上的眼里,说“好了”
暖阁正中食案早已摆妥,玉盘瓷碗盛着的皆是她幼时爱吃的:蜜浆菱角、香酥酪卷、清炖鸡髓羹,还有东海白虾、羊肉、鹿肉、兔肉、醋芹,温热的莲子粥盛在描金白瓷碗里,袅袅冒着热气。李治引她至案前,亲自拉开锦凳,声音柔得化水:“兕子坐,都是你爱吃的,快用些,补补身子。”
李明达微垂着眼,轻轻福了福身才落座,指尖捏着玉箸,只先挑了点粥里的莲子小口抿着。动作轻缓得过分,抬眼扫过满桌菜色便飞快垂眸,从不敢随意伸箸,手肘规规矩矩贴在身侧,连夹菜都只敢挑近前的,半点不敢放肆,倒像是怕扰了眼前的安稳。
李治坐在对面,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见她这般拘谨,心头阵阵发疼。伸手将香酥酪卷推到她面前,又替她盛了勺鸡髓羹,温声道:“尝尝这个,厨下按着你小时候的口味做的,温着的,不烫。”
李明达低声应了句“谢九哥”,声音轻细,捏着玉箸的手微顿,才慢慢舀了羹汤入口。咀嚼时都放轻了动作,眉眼间依旧带着放不开的局促,似是还没从那段谨小慎微的日子里缓过来,连享用熟悉的吃食,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不安。
“怎的还是这般放不开?”李治轻叹,眼底疼惜浓得化不开,伸手替她拂去鬓边碎发,动作亲昵又自然,“在我这里,哪用这般拘谨?从前在宫里,你扒着我食案抢酪卷,连汤汁沾了唇角都不在意,倒忘了?”
李明达开口道“九哥” 李治轻哼“嗯”, “九哥,你把这些人都带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吃”
李治不知她这是怎么了,但也只能顺着她,只能应声道“好,只要你自己一个人吃痛快就好!” 起身一挥手带众人离去,还不忘把门关上!
偌大的房里只有李明达一个人,他便不顾形象礼制的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一会吃这个,一会吃那个,嘴里含着东西嘟囊“真好吃”!一口接着一口,也不怕噎着!嘴里含着蒸羊排,又吃豉汁蒸兔块,噎了一下,也不用勺,端起玉碗里的鸡髓羹大口大口的喝,嫌身上的披帛啰嗦,竟抽下来丢到一边! 门在的李治坐在地上,扒开一点门缝偷看,嘴里嘟囔“这那里是放不开啊?这是太放的开了,怪不得不许人在里面!她这是吃了多少苦,才这般模样!她又怎么会去做侍女?是没饭吃才去做的侍女吗?天啊!她何曾……” 忽然间看到身后的陈忠(宦官)也在偷看,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李忠立马退到一旁,李治站起身,关上门转头对陈忠说“此事若敢传出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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