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迟渡站定,看向僵立在街边的妇女,就见其正怔怔望着长街一头出神,面上失魂落魄的神情与刚才将被马撞到时如出一辙。

听她没回应,迟渡又唤了一声,妇女才恍从梦中惊醒,朝他看来,唇瓣蠕动,道:“方才感谢公子了。”

“我见夫人心不在焉,是为何事苦恼?”迟渡莞尔道。

闻言,妇女叹了口气,“一年前朝廷征兵,我丈夫便去边防军中当了个小卒,可近日来,他在来信中提到北疆缺粮,每日仅能勉强果腹,加之营养匮乏,身体状况愈发糟糕,时常惊悸难眠,却寻不到理由归家,我……我实在是心忧,欸!”

“军中缺粮,朝廷对此可有说法?”

那妇女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旁边店铺的主人正好在门口听风,将两人刚才的对话都收入耳中,冲迟渡摇了摇头,“这岂是一朝一夕之事,这么多年了,朝廷也没给出解决方案。就说那些送去边疆的粮食,经过重重关卡剥削,本就缺斤少两,再加上北地昼夜温差大,易发霉,真正能进将士腹里的恐怕连填底都不够。”

迟渡回想起她刚才望的方向——北方。

民以食为天,哪怕是如此繁华的京城,与食品相关的商铺几乎占了一半,仍有人吃不饱吃不好,更别提粮食稀缺的边疆地区了。营养且平价的粮食,这才是毋庸置疑的民生所需。

迟渡忽而又想起先前那收购铺子的买主所说,北疆离京城不远,那若是他在此处开一家店,专供边疆军粮呢?

顿了片刻,一个想法在脑海中长出血肉,他勾起唇角,冲那店主抱拳道:“多谢兄弟!”

说罢转身便走。

店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看向他离开的方向,缓缓发出一声:“嗯?”

而在迟渡没看到的地方,林熹同时从他身上收回视线,面上的笑容渐渐淡去,转头看向躲在暗巷里的人。

接过眼色,年轻的近侍冲他遥遥作了个揖,下一秒,身形一闪,隐没在来往的人群中。

……

“经商?”

夜晚,宣霖坐在棋盘前,悬子未落,听完伍仁的报告,默了片刻,道,“你是说他几日每天都将自己关在店铺里,其他哪儿也没去?”

“去了。”

宣霖指尖微顿,抬头看向他。

伍仁:“……还去了铁铺和木行。”

-

话说临安街前些日子才刚倒闭一家店,没几日,新铺主便拉着一车零件来了。接连几日,店铺房门紧闭,后院中却叮呤哐啷响个不停。

如此半旬,店门才终于对外敞开。这天傍晚,迟渡刚忙完,靠在后院门口,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心情颇好地吹了声口哨,就听前厅传来一道脚步声。

“若川!”

贺煊辰今日穿了件黛蓝色衣袍,整个人比那日在浮香苑前要整洁不少,提着两坛酒在桌上放下,转头看来。迟渡立刻会意,挑眉笑道:“启明兄好大方,又要请我喝酒?”

“你店铺将要开张,作为朋友,我当然要来提前为你庆祝。走吧,光有酒没有菜怎么行,一起去买几个小菜!”

鸿福酒楼在整条临安街最为闻名,两人一路行至酒楼门口,正巧遇到正值换班,从里面走出来的余子彬。视线相撞,余子彬惊喜道:“迟兄?!”

迟渡朝他打了招呼,道:“我的店铺准备开张,启明兄提了酒来庆祝,却没有下酒菜,便来打包几份。”

“没想到迟兄是个生意人。京城的生意可不好做,余某佩服!若迟兄不嫌弃,我请你如何?”

余子彬一身粗布衣裳,长相敦厚朴实,为人却格外圆滑,想必也是他能在这里立足的原因。迟渡见他,颇似“低山臭水遇知音”,于是也没多作推让。

待余子彬提着菜从酒楼出来,三人一道往迟渡的铺子走。

“当真是缘分啊启明兄,我与你同在这街上,可也见过不下十次了,却在今日才刚刚认识。我听闻你那儿的酒香味最是醇厚,堪称京城第一!”

贺煊辰道:“第一不敢当,余兄日后若是来酒肆,我给你打折。”

走着走着,迟渡忽然视线掠过某处,脚步蓦地一顿,不等他开口,就听余子彬道:“那不是林兄?”

就见一道竹青色身影正立在一家字画铺前,笑着与铺主说什么——正是几日前临街勒马的林熹。

“林兄!”余子彬唤道。

林熹自摊上收回视线,面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笑意,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见到几人,他面上似有惊诧,“真是好巧。”

“林兄,上回的事还未来得及好好答谢,不知你何时有空,我请你去酒楼吃个饭?”余子彬本想拱手行礼,一抬手才想起来自己两手都提着菜,只得又放了回去,讪讪地笑了下。

迟渡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转头看向对面的人,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两位便和我们一道,我店铺将要开张,人多些也更加喜庆。”

“不知这位公子是否介意?”林熹看向贺煊辰。

“今日本就是要给启明兄庆贺,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贺某不敢介意!只是又多了个人,酒恐怕不够喝,我再去提两坛来!”贺煊辰说罢拍了拍迟渡的肩,转身就往酒肆跑了。

他前脚刚走,余子彬后脚将菜往迟渡手里一塞,道:“我再去买份烤鸭来!”也转身离开。

转眼只剩下迟渡两手提着菜,与林熹对面而立,他眨了眨眼,笑道:“那林公子便先随我去店中坐下吧。”

店铺中早在先前被汉子搬空,未经装饰,空荡荡的,却还算整洁,迟渡在侧间中央摆了张方桌,林熹在他一侧落座。

迟渡将菜在桌面上摆开来,往门外望了眼,见另两人还没回,便将视线移到林熹身上,“林公子穿着不似一般人,今日又见公子徘徊在字画摊前,我猜公子是读书人吧?”

闻言,林熹抬眼扫过他,轻笑了声,“实不相瞒,我受知于扶风苏氏,平日读书之外,替府上抄抄书,打打杂,也攒了些零用,方才路过摊子,想着买几幅回去观摩。”

“原来如此,迟渡一介草贾,竟也有幸结识文化人。”还是苏府的门生!

文化不重要,苏府才是重点。

先是苏清婉,再有林熹,若能将着两者都处好关系,他日后若是想与苏家攀关系或许也更容易些,更何况那毕竟是苏府,出了名的书香门第,能被苏家人赏识的想必也绝非等闲之辈。

“我并不认为商贾低贱,上回于马蹄下救人,便已呈现了公子为人,何况独自一人便敢在京城创业,可谓勇气可嘉。”

听到前半句时,迟渡微怔,待对方说完,他粲然笑道:“恐怕我这人最不缺的就是勇气。其他既一无所有,倒也不怕失去。”

林熹看着他,眸色深邃,还要说什么,就听两道脚步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贺煊辰和余子彬去的方向不同,竟是同时在铺子门口碰头了。

“刚从窖里挖出来的新酒,叫——清暑荷香酿。”贺煊辰将两坛酒在桌上放下,将袍一掀,在迟渡对面落了座。

余子彬跟在后面,提着烤鸭来到桌前,动作利落地将油纸剥开,脱口道:“各位客官请慢用——”说完转身便要走,刚走两步,反应过来脚步一顿,就听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职业病,职业病……”余子彬回过头来,做样子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提着摆子绕到桌边坐下。

迟渡知道他是故意活跃气氛,却还是忍不住发笑,起身给余子彬斟了酒,递上前道:“辛苦余堂倌了!”

“不辛苦,不辛苦。”余子彬忙站起身,故作一幅汗颜模样,直到接过酒,才将胸脯一挺,“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事!”

又是一阵笑。

迟渡替另两人的酒也倒满了,自己的杯还空着,贺煊辰抢着给他斟满。

酒过半巡,余子彬端着杯,冲对面的林熹道:“余某在这里先敬林兄一杯,上回是我那堂弟调皮,险些酿成大错,多亏你出手!”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林熹语气从容,甚至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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