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元旦。
今天对于江楠来说是个双喜临门的好日子,一是她写的征文获奖了,二是她要和母亲度过这个元旦假期。
何岸生和黄楚楚来找她庆贺,说她的作文是实至名归。罗老师也很欣慰,让江楠在全班的面前读了这篇文章。
读完后,教室响起热烈的掌声,江楠的脸红扑扑的,好像被一种名为自豪的情绪给充满了。
黄楚楚也获奖了,但她显得没有那么高兴,意料之中的事情,而且整篇文章被母亲改成了她自己的作品,几乎和自己没有一点关系。
江楠安慰她,不管怎么样,初稿总是她写出来的。
“楠楠,连我妈妈都说,你写的文章确实好,要是我能和你一样,有个自己擅长的事情就好了……”
“会的,楚楚,”江楠认真地思考,“你善良,又真诚,说话还特别有趣,口才可好了。”
“是吗,这样看来的话,要么我以后去当个主持人好了!”
黄楚楚的忧愁就是这样短暂,现下她早已经忘记了先前的事情,专心研究起自己未来的主持人事业了。
可江楠的忧愁,总是隐秘而漫长的。
来到陈家的前几个月,江南都没有去母亲那边,母亲接了电话总说工作忙,忙得没处落脚,江楠也只好作罢。现如今迎来了小长假,她是自然欢喜去和母亲待在一块的。
一大早,陈长荣就出去买菜,这确实是件罕见事,从没见过他大清早忙上忙下的邻里都来了劲,一路上风言风语不断。
但这些人的话是不敢讲给陈长荣听的,于是江楠照只能将一切照单全收。
江楠是坐陈家父子的车去的纺织厂,手里拎了大包小包,全是陈长荣送给她们母女的。她不要,但是拗不过陈叔叔的心意。
陈长荣的车是一辆桑塔纳,车身是锃亮的墨黑色,太阳一照像镀了层油光。人造座椅革面透着细腻的纹路,边缘还缝着整齐的明线,摸起来又挺括又舒服。前排两个座椅中间立着个方方正正的扶手箱,上面嵌着银色的按钮,陈长荣说那是调空调的。
江楠坐在后排,好奇地张望着车里的布置,她看到了窗外的树和行人都在往后退,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跳,于是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
陈景明忽然起了调侃的意味:“你以前没见过车吗?”
“见过,”江楠意外陈景明会忽然和自己搭话,于是便十分认真地回答,“但我见的还是三轮车和拖拉机多一点,我们那的拖拉机开起来声音特别大,就和老牛鼻子打哼哼一样。”
说罢,她脑子里竟也真想象出那画面,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陈景明一时语塞,觉得这人真是没救了,脑子少根筋,好赖话是一点没听出来。
倒是前座的陈长荣哈哈大笑了起来。
为防止过度引人耳目,三人还是走的侧门。尽管如此,江楠一下车还是被好些人的眼光给团团围住了。
这些人大多是工厂女工,现在是下午上工的时候,正是热闹。那群女工三五成群往厂门口的空地上涌,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纱锭、擦汗的蓝布帕子,头发上的工作帽歪歪斜斜滑到后脑勺,鬓角的碎发粘在汗津津的脸上,也顾不上捋,眼角眉梢堆着热乎的兴奋,嘴都合不拢。
“怎么了,厂长不是昨天刚来巡视吗,今天怎么又来了?”有人说。
“不是厂长,是来找人的。”
江楠怯生生地抬起头,努力在这些面孔里寻找熟悉的那张脸,可是半天之后,依旧一无所获。
陈长荣父子也跟着下了车,这下女工们更是炸开了锅。瞧见这对父子,女工们眼睛瞬间亮得像通电的灯泡,嘴角立马扬起来,扎堆小声惊叹:“这父子俩真精神!”
“儿子看着就出息,跟他爹一样板正!”有人踮脚使劲瞅,有人拽着身边人指,眼里满是羡慕。
在这充满女人的服装工厂里,这父子俩几乎是天然的话题中心。
“好了,都散了,一个个的,都不上班了吗?”此时一位上了年纪的中年妇女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一开口,周围人都识趣地散开。
“同志,您找谁?”那妇女不同于别人的聒噪,反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只单纯怕这批人坏了厂里的事情,“我是这里的主管,我叫胡彩娟。”
“您好,我是陈长荣,”陈长荣十分客气,“这孩子来找她妈妈,我看了她妈妈的排班,下午应该是没活在宿舍的,不知道您方便带她去吗?”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胡娟看向江楠,并很快把厂里的人脸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也没有猜得出这是谁家的孩子,总觉得是个生面孔。
“何兰芝。”
听到这名字,胡彩娟似乎是有些意外,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不自在的表情:“那你等会吧,她现在应该没空理你。”
“这是为什么,不是说没活吗?”这话是陈景明问的,在这热气腾腾的厂子里边,陈景明真觉得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秩序感,连打工也有历史老师所说的森严等级制度,这叫他感觉到窒息。
江楠一行跟着胡彩娟往纺织厂车间里边走去,越往里走,车间里的织布机就声音越响,震得地面发颤,铁皮屋顶被日头烤得发烫,闷热的空气里裹着棉絮、机油与汗味,呛得人直咳嗽。女工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工装,领口和袖口被汗水浸得发硬,头发用破旧的头巾胡乱裹着,额前的碎发粘在汗湿的额头上。
没有风扇,更没有空调,只有屋顶上几台吱呀作响的旧吊扇,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女工们的工装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成深褐色,却没人敢解开衣扣透气。因为车间里没有更衣室,女厕所的门板缺了半块,隐私无处安放。
而车间外的公告栏上,写着“男工计件工资上浮20%”的通知,与女工们一成不变的薪资标准形成刺眼的对比。
“何兰芝,找你的。”
车间吵得江楠耳朵疼,满是棉絮的风呛得她直揉鼻子。她有些鼻子发酸了,一想到母亲在这样的环境里呆了那么久,她就抑制不住地心疼。
妈妈,你骗我,你明明说,你工作的地方宽敞又明亮,赚的钱也轻松……
江楠心里想着,嘴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角落处,何兰芝显得分外瘦削。她裹着灰头巾,后背的工装全湿透了,她的手飞快地扒拉着纱线,指尖红通通的,有个破口还在渗血,她就用衣角随便擦了擦。监工走过时,她把头埋得更低,不敢有丝毫怠慢。
江楠喊她,她只能摆摆手,嘴唇动了动,声音被机器声吞得没影,只有眼里的红血丝看得清清楚楚。
何兰芝的打工遭遇很坎坷,作虽说是作为三峡移民工人被分配进来的,可当时老工人章监工看着她的移民档案,语气带分明着轻慢:“外地来的?咱们这新上的喷水织机,可不是你们老家的脚踏机,别给车间拖后腿。”
当时,何兰芝攥着衣角没说话,默默跟着车间里的前辈们学穿综,态度谦虚好学,却还是因为自己的外来身份而被工厂里的老人们压榨着。可这没办法,她人微言轻,哪里有什么资本去与他们抗衡呢,只得默默接受,毕竟能找到工作已然是十分不易。
江楠走近,看见母亲一个人被分配在最热最吵的机器旁边,红着眼眶要去找主任理论,同样是打工的,凭什么还要区别对待呢。
“好孩子,你先跟着胡阿姨去宿舍,”何兰芝揉了揉酸软的腰,“一会妈妈下班了就来找你。”
“好。”
江楠心中虽有千万不舍,却也只能听从母亲的话,她在这里只能影响母亲工作。此刻,她多么希望自己已经长大成人,能够为母亲分忧,每天赚好多好多的钱,让母亲在家中只用享乐,再也不用出去看别人的脸色。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来呢?
陈长荣和陈景明早已退到门后,母女俩相见的故事,他俩本不该插手。
只是,陈景明透过车间的门,瞧见那个单薄的身影时,心中还是有些诧异。他想象过千万次江楠母亲的模样,或风情万种,或心机深沉,却不想是面前这样一位贫苦无力的辛劳女子。
陈长荣叹了口气,他并非是有意在避嫌,只是实在没有勇气去面对。他也知道,何兰芝心气高,此时一定不想把这副模样展现给自己。
“这本书,你拿去给楠楠吧,”陈长荣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陈景明,“我在车上等你。”
陈景明拿出一看,是本讲喷水织机的技术类书籍,扉页有工整的笔记,这字迹遒劲有力,一看就是父亲的亲笔。
“我爸说厂里缺技术书,让我给你们送来。”他递过来一本《喷水织机操作手册》。
江楠接过书,心中百感交集,与车间里的那些虚伪人心相比,陈家父子无疑是冬日里的一抹暖阳。
“谢谢你,陈景明。”
“嗯,那我走了。”陈景明见江楠眼角红红的,便递了她一张纸巾。
坐在副驾驶上,父子俩一路无言。
陈长荣的车上放着广播,里边刚好在播新闻。
“各位听众朋友们,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为您播报一则来自三峡库区的专题报道。”
“连日来,长江两岸的移民村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离别。祖辈扎根在江畔的乡亲们,此刻正含泪拆卸着住了一辈子的土坯房,椽子上挂着的玉米串、墙上糊着的旧年画,都在诉说着不舍。”
“搬家的船队挤在江面,木船里塞满了锅碗瓢盆、破旧家具,还有舍不得丢弃的农具。男人们赤着膀子撑船,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疲惫,肩膀被纤绳勒出红痕。女人们抱着孩子,怀里揣着几把家乡的泥土,望着渐渐远去的家园,忍不住失声痛哭。不少人家的猪牛羊只能低价变卖,鸡笼里的家禽在颠簸中乱撞,孩子们死死拽着自家的狗,生怕一松手就成永别。”
“移民路上困难重重,有的家庭徒步数百里,脚底板磨出了血泡。有的家庭乘坐拥挤的卡车,老人孩子晕车呕吐,却找不到干净的水漱口。临时搭建的安置点,帐篷漏雨,蚊虫叮咬,乡亲们白天开荒整地,夜晚就着煤油灯缝补衣物,思念故土的叹息声整夜不息。”
“为了国家水利工程建设,库区人民牺牲了世代相守的家园,带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