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然度过,天光破晓,晨色铺遍山野村落。

清浅晨光穿透窗棂,铺洒一室暖柔,彻底驱散了昨夜萦绕不散的阴翳寒凉。山间晨雾袅袅升腾,笼罩整座村落,炊烟叠着薄雾,酿出厚重安稳的人间烟火,将夜半那场凶险的阴阳乱局,尽数隔绝在过往之中。

我醒得极早,静静卧于床榻,任由细碎晨光落满衣襟。

经过半宿静养调息,体内紊乱的气机已然归稳,刺骨的反噬剧痛彻底消散。唯有经脉深处残留一丝淡淡的酸软隐痛,默默印证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劫难。胸腔不再闷堵压抑,呼吸绵长顺畅,唯独初开的灵觉依旧通透敏锐,分毫未曾消退。

天眼一旦开启,便再无闭合之理。

无论睁眼闭眼,世间万物的气机流转、阴阳清浊,皆清晰铺展在眼前。晨间蓬勃的阳气顺着窗缝涌入屋内,温润厚重,层层涤荡着室中残留的淡薄阴滞气息。一阴一阳顺势轮转,契合天时,安稳平和。

而我已然学会收敛心神、克制感知。

不再刻意窥探虚实,不再强行分辨气机。任凭万千细碎感知涌入识海,我皆淡然处之,不承接、不深究、不扰心神。几番调适过后,过载的感官渐渐适应了这份极致通透,脑海的紧绷感缓缓消解,身心终于得以松弛休憩。

我缓缓起身下床,推门走出屋外。

晨间清风拂面,温润清爽,褪去了夜半的阴冷刺骨。院中老柿树安然伫立,枝叶舒展,在晨光里投下斑驳树影。昨夜那些浮沉环绕的朦胧虚影早已尽数沉寂,归返草木本源,再无半分异样踪迹。

昨夜那场诡异的异象风波,恍然如一梦浮生。

可周身残留的隐痛、心底烙印的宿命感知,都在时刻提醒我,一切皆是真实经历,绝非虚幻泡影。

父母早已起身操劳,院中炊烟袅袅,锅碗轻鸣,寻常农家的晨起烟火,温柔治愈。他们一如往日,未曾察觉我身上的半分异样,更无从知晓,我昨夜独自熬过阴阳劫难,窥见了藏于命运深处的真相。

我静静看着忙碌的双亲,心底一片安然。

凡尘烟火安稳,俗世岁月可贵。正因双亲替我隔绝了人间风雨,我才有底气独自承担阴阳孤苦,纵使前路险远孤绝,也始终存有心中归处。

早饭后,天光彻底大亮,晨间薄雾尽数散去,山野轮廓清晰分明。村里孩童结伴出门嬉闹,清脆笑语漫遍街巷,打破了清晨的静谧,让整座山村鲜活热闹起来。

我无事可做,便循着村中小路缓步散心。

往日穿行村落,入目唯有屋舍草木、乡人往来、烟火日常。如今天眼洞开,视野全然不同,目光所及,阴阳分明、清浊可辨,世间隐匿的气机规则,尽数赤裸在我眼前。

行人周身萦绕着暖白纯粹的阳气,层层交织,护持凡尘众生、隔绝阴邪。路旁草木裹挟着鲜活绿意灵气,随风轻荡,生机盎然。唯有墙角背阴、老旧墙根等处,沉淀着些许淡薄阴滞浊气,无凶无伤,只是岁月累积的寻常阴气。

我缓步穿行村落,不急不躁,静静审视这焕然一新的凡尘天地。

越看越通透,越看越了然。

人居鼎盛、烟火绵长的村落,自有厚重阳气镇压细碎阴邪,故而岁岁安稳、常年太平。世间村落偶生怪事、现邪祟,大抵都是某处阴阳失衡、气机错乱,或是外物入侵,打破了天地原本的制衡。

行至村落中央,一处老旧机井映入眼帘。

这是村里早年统一开凿的取水机井,青砖垒壁、井口方正,已然历经数十年风雨。后来家家户户接入自来水,机井便渐渐废弃无人打理,敞着一方井口,孤零零伫立在村落空地角落,落寞沉寂。

儿时,我常和村里伙伴来此乘凉嬉戏,从未察觉半点异样,只当是一处普通的废弃老井。

可今日驻足此地,我周身灵觉骤然一凝,心底莫名泛起一缕清浅阴冷。

此刻艳阳高悬、天光炽热,周遭阳气鼎盛充沛,唯独这方井口上空,阳气稀薄涣散,一层淡淡的灰黑雾气凝滞盘踞,不浮不散、不动不摇,与周遭鲜活明朗的气场格格不入。

我脚步顿住,目光沉沉望向那口老井。

井底幽深暗沉,不见水光,漆黑的洞口仿佛能吞噬周遭所有光亮。井口萦绕的阴雾并无凶戾煞气,也无怨毒气机,只剩一种沉亘岁月的空寂与清冷,自成一方隔绝人间烟火的孤寂天地。

寻常阴邪之气,大多躁动浮动、侵扰生人。

可这井中阴气,静得让人心悸。

它不向外扩散、不沾染路人、不扰动周遭气场,只是死死盘踞井底、沉眠蛰伏,固守一方方寸天地,默默吸纳着地底源源不断涌出的阴浊之气。

我心生好奇,缓缓迈步上前,靠近井口俯身观望。

越是靠近井口,阴冷之感越是清晰浓烈,一层无形屏障隔绝了外界暖阳,一步之隔,便判若两界。

井内深不见底,四壁青砖潮湿斑驳,覆着厚重青苔,刺骨潮气扑面而来。在我的阴阳视野中,无尽灰黑阴气自井底缓缓升腾,层层淤积、缠绕井口,经年不散、亘古不动。

此处,竟是整座村落阳气最薄弱、阴气最纯粹的天然死角。

我忽然想起村中老人的闲谈碎语,都说这口老井颇为古怪,深夜路过时常能听见隐约风声,却无人敢深夜靠近。多年来从无在此遇邪遭煞的怪事,久而久之,众人只当是深井空阔、风声回荡,便无人再深究。

可此刻我立于井前,心中已然明晰。

那绝非寻常风声。

我屏气凝神,收敛所有杂念,静静聆听井底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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